新年余梦
在集市的边缘,图书馆仍然开着门
2025年末的推特药圈,热闹得就像个光怪陆离的集市。
你随便往下刷几条推文,就能撞见一轮抽奖活动。规则总是相似的:“关注+转发+进群,抽取五位幸运ODer(药物过量使用者)。”奖品有时候是一盒普瑞巴林,有时候则是几克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粉末。这类推文的转发量动辄上百,评论区熙熙攘攘,那些花花绿绿的头像背后,藏着动漫少女、赛博涂鸦,偶尔还有一只瞪着神秘大眼的白色猫头。
然而,在这个集市最深处,站着的是那些真正的庄家。
像是LethalRC、ValenceRC、PDLabs或是ZenLabs。“致命RC”这个名字,起得既冷酷又利落,像刀刃一样扎眼。他们卖的往往是一种被称为“策划药”的东西。这些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化合物,在分子结构上和法律明文列管的毒品常常只差了一个卤代基团,于是就这样巧合又狡猾地卡在了法律的缝隙里。它们被分装进密封袋,贴上简陋的手写标签,通过普通的快递网络,悄无声息地送到买家手上。
这种隐秘的交易没有任何说明书、成分表或是剂量指南。付完钱收到货后,当你撕开密封袋,面对着那一小撮白色或米色的粉末时,你根本不知道它的纯度究竟是50%还是95%,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掺杂其他致命的玩意儿。10毫克和100毫克之间,隔着的可能是一次迷幻的旅程,也可能直接通向ICU的病床。你能做的,似乎只有硬着头皮上Telegram找到商家的群,小心翼翼地问一句:“这个该怎么用?”
运气好的话,或许会有人搭理你。但更多时候,运气并没有那么好。
比如曾经有个叫沐雨的商家,卖过一种名为“月尘”的东西。他信誓旦旦地声称这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纯净解离剂,却死活不肯透露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直到买家们闭着眼睛吞了几个月,才终于有人扒出来,那其实是3-MeO-PCE。
所以你看,这个集市看起来什么都有,唯独稀缺真话。
而正是在这个喧闹且充满谎言的集市边缘,一个身高一米七、体重却只有49公斤的少年,安静地坐了下来。
化工索引
Meng介入这个圈子的方式很特别——他没有急着去卖药、测药或者吃药,而是开始大量地翻阅资料。
他把TiHKAL、PsychonautWiki、Erowids甚至Nervewing的博客全都翻了出来,一点点啃扯那些像鸟语一样的英文。接着,他做了一件当时在推特药圈里史无前例的事:他给每一种化合物都标上了CAS号。
所谓CAS号,是化学文摘社的登记编号,就相当于全球化工行业通用的“身份证”。只要你把这串数字输入到麦克林、阿拉丁、韶远这些正规化工试剂平台的搜索框里,对应的化学品名称、纯度、规格和价格就会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你面前。
比如4-AcO-MET,对应的CAS号是1445751-40-5;IsoProscaline,是64778-72-9。
在他整理的索引里,每一条都附带着分子式、分子量、受体亲和力数据以及法律状态。更重要的是,他把购买渠道和真实价格也毫不保留地贴了出来。
这就是他发起的“原料革命”。
他想告诉所有人:你其实不需要经过任何黑心的商家,也不用依赖中间人,更不必在电报群里低声下气地问别人这到底是什么然后被莫名踢出群。你可以自己读文献、查CAS号,自己去正规的化工平台下单。这样买回来的东西,标签上写着什么就是什么,标明95%的纯度,就绝对是95%。
当那些RC商家还在群里故弄玄虚地兜售神秘粉末时,Meng直接把这些化合物的分子结构画了出来。他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写道:“5-MeO-AMT已列管,CAS号1137-04-8。但它的盐酸盐形式还没有被管控,CAS号1016-44-0。不怕死的可以直接下单。”末了,他还会顺手附上百度化工B2B平台的链接。
墙的另一面
要理解Meng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透明度,我们得先跳出集市,看看当时的圈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2024年7月,右美沙芬被正式列管,OD圈瞬间失去了最核心的药物。当时,后藤在odwiki上留下了一句如同墓志铭般的话:“无论是医学上还是od上,右美沙芬没有任何替代品。”随后便心灰意冷地退了圈。
巨大的真空期就此出现,而那些RC商家迅速嗅到了商机,填补了进来。
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提供了一条出路——在大家什么都买不到的时候,让你至少能搞到点什么。但代价却是让人陷入了更深的盲区。官方的信息管控起码是明面上的,你知道那里有一堵墙,也知道墙在哪儿;而RC商家制造的,却是一个伪装成糖果盒的黑箱。他们笑眯眯地告诉你这是“月尘”,保证“没有副作用”,却绝不肯交出分子式,不给你剂量曲线,更不会告诉你吃下多少毫克会让你的心脏骤停。
恰好是在2025年9月,也就是Meng刚踏入药圈的时候,鼠尾草曾公开指责过沐雨:“不公布实际成分,其动机可疑,造成的潜在后果巨大。”
这句话道破了最深层的无奈:药圈苦苦挣扎了三年,好不容易在推特上建立起一套相对透明的减害知识体系,结果成品药一被列管,所有人就又被一脚踢回了由商家用谎言砌成的新围墙里。
Meng发起的原料革命,其实就是对这两堵墙同时发起的突围。
面对第一堵墙——官方管控,他用CAS号来见招拆招。每一个号码都是一把合法的钥匙,打开了一扇未被锁死的门。因为化工平台是正规的,买100毫克用于“科研”的试剂在当时完全合法。
面对第二堵墙——商家的垄断,他则用绝对的透明度去反击。商家想藏着掖着的配方、结构、机制、毒性和底价,他全都给你摊在阳光下。你说是独家秘方?他就把分子式画出来,告诉你这玩意儿在化工网站上花多少钱就能买到95%纯度的,甚至连英文原版文献的链接都给你备好。
他把频道的简介始终固定成同一句话:“本频道旨在化学极乐,让更多人了解药物知识。”
是的,仅仅是为了“了解”。
火柴
不过,Meng并不只是一个躲在幕后整理资料的编辑,他更像是一根火柴,宁愿燃烧自己,也要把那些危险的条目照亮。
9月19日,他第一次亲身测试了菲尼布特。他把1克药粉溶在水里喝下,记住了那股酸中带苦的味道。当血压飙升到152时,他果断吞下美托洛尔来压制。第二天,发现口服没什么效果后,他突发奇想去试了鼻吸,并在记录里写下:“50mg左右,没称开整。”
“没称开整”这四个字,不免让人想起2022年Spring风在文档里那句无奈的呼吁:“请不要目测粉末。”可是三年过去了,粉末依然在被目测着吸入。
但Meng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犯了错会立刻当众认错。当群友指出菲尼布特口服其实是有生理活性的,且俄国标准剂量只需250毫克、戒断反应极度严重时,他马上在频道里发了声明:
“请停止购买菲尼布特!与此造成的错误我深表歉意,对不起。”
在这个习惯了死鸭子嘴硬、人人都想当“权威药师”的圈子里,这样一句干脆的“对不起”,其实比任何CAS号都要珍贵。
只是,坦诚并不能挽救他正在受损的身体。
后来,他又测试了D2PM——一种含有两个苯环的去甲肾上腺素再摄取抑制剂。试完后他虚弱地写道:“自从测试过D2PM后,我的心脏大不如前了,时常胸闷心痛。”后来鸡哥在百科里解释了原理,因为这东西脂溶性极强,还会全面激活心脏受体,“你滴小心心会爆炸捏”。
Meng就是用自己的心跳,硬生生验证了这条冰冷的药理学事实。
一天之内
如果你去翻看10月1日那天Meng发布的消息,你会在这短短24小时里看到一个极其复杂、甚至有些撕裂的灵魂。
那天,他先是发布了关于菲尼布特的完整报告,数据详尽得让人惊叹,时间精确到分钟,血压精准到个位数。
紧接着,他又列出了一份急救注射液的清单:利多卡因5元,纳洛酮15元,氯丙嗪40元,尼可刹米35元,肾上腺素30元。他算了一笔账:“总共一百三四十,关键时真可以救命。”并嘱咐大家:“化学极乐只是娱乐,要是升天就不好玩了。”
可没过多久,他的情绪急转直下,写道:“我厌倦了世俗,我厌倦了疾病,我厌倦了药物,我厌倦了一切。”
最后,他又仿佛和自己和解了一般留下了一句:“我在尝试逃离INFJ和依赖型人格的束缚,不与别人扯上关系为了不伤害他们,愿世间充满爱。”
一份一百三四十元的保命清单,和一句“愿世间充满爱”,就这样并排躺在同一天的消息列表里,中间只隔着几条冰冷的血压数据。
余梦
到了10月10日,他住院了。
起初他还故作轻松地报平安:“我已住院安好。”但仅仅三天后,他就绝望了:“天塌了,上午做彩超查出心脏有问题。”
在他住院的日子里,推特上的集市依然喧嚣,“关注+转发”依旧是通往迷幻世界最快的捷径。而躺在病床上的Meng,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写了一篇超长的关于抑郁症非药物治疗的科普文。
从经颅磁刺激、生物反馈疗法,到光照治疗系统,甚至是无抽搐电休克。他用整理化工索引时那种严谨到苛刻的格式,把每种疗法的原理、适应症和禁忌症讲得清清楚楚,然后发布在了那个打着“化学极乐”旗号的频道里。
你能想象吗?一个频道,既教你怎么从化工平台买未列管的致幻剂,又手把手教你在不碰任何药物的情况下该怎么治疗抑郁症。
这并不是精神分裂,这就是完整的Meng。他从来不是个兜售极乐的推销员,他是一个纯粹的信息节点。只要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就会被整理出来发布,无论这些信息是指向极乐,还是劝你停止极乐。
10月17日深夜,他在频道里留下了一段叫“碎梦随笔”的文字:
“我做了一个梦,既真实又迷幻。梦到我服用了DPT,我并不知道我是如何摄入的……服用5g,足足的致死量很快我就后悔。内幻起效极快只有短短几秒钟,一个空心圆迅速缩成小圆点......”
梦醒后,他无奈地调侃:“感觉梦境可以玩一切:嗑药兴奋剂、致幻剂,没钱就睡觉吧。”
这恐怕是全世界最让人心酸的减害建议了。
10月底出院后,他妈妈报了警。警察给他测了冰毒、K粉、吗啡,全都是阴性——因为他碰的那些前沿化合物,常规的尿检试纸根本就认不出来。但他的推特账号还是被封了,并且面临着随时被拉去尿检的命运。
他感叹:“随时可能消失。”
但他并没有就此销声匿迹。出院的第二天,他又扔出了一份关于PCP的完整药理学资料,足足三千字。
直到12月中旬,他第三次住院,接受了MECT——也就是他之前给频道里的人科普过的那种无抽搐电休克治疗。进去之前,他在频道里轻轻留下了一句话:
“我可能做电休克了,希望我不要忘了你们。”
他确实没有忘。
原料
在Meng的频道里,“原料”是个反复出现的词。它常常孤零零地出现在某张化工试剂图片的配文里,没有任何上下文。
这两个字不仅是一面旗帜,更像是一句无声的暗号。
它意味着拒绝那条被列管彻底堵死的成品药之路,也拒绝在那些不告诉你成分的商人面前低头。原料,代表着你能查到、能理解、能精准称量的纯粹物质,代表着你和化学品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中间商来赚差价、甚至要你的命。
在Meng的频道里,没有抽奖,没有转发,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营销话术,只有安静排列的CAS号、分子式、受体亲和力、致死剂量和急救方案。
集市的法则是吆喝、包装和交易;而图书馆的法则,是索引、注释和免费阅读。Meng选择把自己活成一座图书馆——尽管这位馆长只有不到100斤,心脏还出了大问题,随时可能再次被押进精神病院。
3月15日,他连发了两条让人心碎的消息:
“今天你化学极乐被父母送去医院,明天他们就能把你送进戒毒所,我一直在哭。”
“我要进戒毒所了,还会再见吗。”
片刻之后,他又补上了一句:
“再见,或是再也不见。”
了解
其实早在10月29日,Meng就发过一段很特别的文字。那段话被他夹杂在冰冷的PCP药理学资料和一篇促智药推荐之间,他写道:
“世界的真谛,不是一个单一的定义,而是一种多维度的存在。它可能是万物的联系,是无常的规律,是点滴的体验,是深沉的爱,是不懈的探索。”
然而在写下这段充满诗意的话的同一天,他在另一条消息里严厉地警告着:“PCP危险剂量:口服15mg以上。大剂量服用可能导致精神病和躁狂症。”
而在更早的时候——在他第一次住院之前,在他心脏还没出问题、母亲也没有报警之前——他曾写下过这样一句话:
“我想结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
也许,这才是这场“原料革命”最真实的注脚。那些在化工平台上搜索着CAS号的少年,那些在Telegram群组里互换药物报告的少年,他们真正想结束的,其实只是痛苦,而不是自己的生命。那些被法律游离在外的化学原料,只不过是他们仅能抓得住的工具而已。
而Meng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给这些危险的工具贴上了一张张详尽的标签。他写清楚了成分,标明了剂量,画出了一条条红线,还附上了保命的急救方案,然后把这一切免费丢进一个只有五百人的频道里。他只是希望,每一个决定拿起这些工具的人,至少能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