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

全文由AI生成,不代表任何历史事实,不代表任何暗示,不代表任何观点,仅供学习使用。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还半融在普瑞巴林和雨水里。

那是四月十四日傍晚,北京刚从寒气里爬出来,正要往那种黏腻的春热里去。我从一列慢车上下来,背包里塞满讲义、半空的泡罩板,还有一个把标签仔细刮掉的药瓶。我的脑子还嗡嗡作响,戒断和反跳一起在里面翻腾——我在南边躲了太多个夜晚,躲着所有人,也躲着我自己,假装我已经“退隐”了,连同从前那个我一起退了。

校园里有潮土和煤烟的气味。我从悬铃木下走过,走过那些写着“稳定”的红布标语。每走几步,就有人看我一眼,目光停得稍微久了一点,像在拿我的脸去对照某个传闻。

“超级后后后藤回来了。”我爬宿舍楼梯时,听见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说。

那绰号像别人的一张皮,披在我身上。

我推开旧日 ODWIKI“研究室”的门时,灰尘像一场慢爆一样腾了起来。那张木桌还在,上面尽是多年留下的刻痕:受体名称、剂量推算。墙上那张手绘的“常见非列管过量用药物”示意图已经发黄了:

右美沙芬、普瑞巴林、美金刚、含二氢可待因的止咳糖浆、金刚烷胺——那些我们花了那么多年去除魅、去神话、重新描述为“带有风险的物质”而非妖魔的常见武器库。

我心里有一部分其实盼着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锁上门,封存一个时代。

可 55555 还在,坐在半明半暗里,坐在桌沿上,腿垂着,指间一支快熄灭的烟。他眼圈发紫,那不是熬夜就能熬出来的颜色。

“你挑了个好日子回来。”他说。

“出什么事了?”我把包轻轻放下,像放一个炸药包。某种意义上,那也确实是。

他没回答,只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旧报纸,翻看得太多,纸已经软得像布。

标题是:

《胡耀邦同志逝世》

我把下面那几行又看了两遍,那些字才慢慢在我眼前排成了意思:“因突发疾病在医院逝世”,然后是另一层更冷的、人人心里都知道、可纸上绝不会印出来的说法:某种抗惊厥药物使用过量。那个名字被人低声传来传去,像一句咒。

普瑞巴林。

此刻就在我血液里、在我神经边缘轻轻发响的,也正是这个东西。

“官方那边已经在往‘不负责任的药物使用’上带了。”55555 说,“内部通报里叫它‘镇静类药物滥用’。后面会发生什么,你知道的。”

“列管。”我说,嘴里发干,“他们会一夜之间把它变成管制药物。”

“草案都已经有了。”他低声说,“我信得过的一个老师偷偷给我们看了一眼。他们在包装成‘打击校园新型滥用’。”

他侧过头看我,那眼神既像讥讽,又像恳求。

“他们会说胡是个瘾君子,后藤。然后拿我们——拿我们这种人——去给他的影子描边。”

房间微微一歪。我一时分不清,是地板在晃,还是我的脊梁。

我并不喜欢胡耀邦。也谈不上讨厌。他一直只是政治天空上一颗离我很远的星,偶尔在争论里被提起,我一边听,一边在页边空白处算受体亲和力。可一想到他们要在他的死因上写下“药物滥用者”,然后转头看向我们这小小的世界,说:“看吧,他们就是这种东西”——

那感觉像一粒干吞下去的药,硬生生卡在胸骨后面。

我坐了下来。“谁知道这事?”

“所有人都会知道。”55555 说,“而且已经有些人想好了要怎么利用它。”

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大摞手写纸页——我们旧日的 ODWIKI《减害汇编》,为了躲开官方印刷渠道,全靠手抄。他翻过我写的那些条目——《普瑞巴林:药理与过量风险》《美金刚联用:我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那些小心翼翼的免责声明,那些整整齐齐的受体示意图。

“你以为退隐了,这摊烂事就和你没关系了。”他轻声说,“可烂事并没有放过你。”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上就传来脚步声。我一下就认出来了:又快,又急,鞋跟砸地很重。

鼠尾草没敲门就进来了,怀里抱满了外文杂志,头发还带着雨丝。跟在他后头、半躲半藏的,是个袜子不成对、瞳孔大得不正常的女孩:小猫。

“果然是真的。”鼠尾草咧嘴一笑,那种傲慢的笑最先让人佩服他,随后才让人恨他,“老药师在风暴前夜回来了。”

“什么风暴?”我问,尽管我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他把一本杂志扔到我面前。那是某本西方减害刊物,被复印了三遍,墨都开始发糊了。封面上是一行标题:《西方的药物政策改革》。

“在他们那边,”鼠尾草说,“人死于过量,那是公共卫生问题;在这里,有人长期服药后出了事,他们说那叫‘道德问题’。你真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待在实验室里?”

小猫斜靠着门框,声音又细又亮:“他们正在编一个故事,后藤前辈。而且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已经在里面了。”

我能感觉到普瑞巴林在后脑勺慢慢化开,像一种温热的承诺:你只要再多吃一点,这些事就都不会刺得这么深。

可我还是问:“还有谁回来了?”

鼠尾草脸上的笑微微一收:“鸡哥昨天就已经在广场上了。”

当然。

“那沐雨呢?”我问。

55555 吐出一口烟:“到处卖梦。我们也得谈谈这个。”

我并不想谈。但我还是点了点头。窗外,最后一截天光沿着红砖墙往下滑,像有什么东西泼出来了,又被白白糟蹋。

那天夜里,睡前,我翻开自己的本子,写下了这样几句:

四月十四日。我回来了。胡死了。我们血里都有普瑞巴林。 这要么只是巧合,要么就是最残酷的一种对称。 我一直以为我最大的敌人是无知。 我忘了,叙事本身也是敌人。

我熄灯前又吞了一粒胶囊。

“给神经痛吃的。”我对自己说,尽管我知道,我指的其实是另一种神经。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四月十五日,校园喇叭比往常更早地哗啦啦响了起来。关于胡耀邦去世的第一则正式通知,从宿舍屋顶上空飘过去,那声音小心得几乎像嗑了药。

院子里,学生们三三两两站着,围成不规则的圈子,低声议论。有人是真的在哀悼,哀悼一个曾经对学生说过几句软话的人,一个对空气、对开放还留着一点余地的人。也有人只是嗅到了一个口子——任何口子都行。

而我们,像往常一样,闻到的是化学物质。

到中午,传单像雨后蘑菇一样冒了出来。还不是大字报,那个阶段还没到;只是些小心、整洁、拘谨的纸张:纪念集会的倡议、佩戴黑纱的建议、诸如“让我们共同思考国家的未来”之类胆怯的句子。

那天下午,在图书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鼠尾草把他那些外文杂志摊开,像摊开某种违禁经书。围在他身边的,都是我们这种人:咖啡因过量、营养不良、瞳孔时缩时张,头发脏着,笔记本里一半写受体图,一半抄别人的口号。

“我们的切入点很明确。”他用手指戳着纸页说,“在西方,公众人物死的时候只要牵涉到药物,就会有调查,会有公开讨论,有时还会引发改革。可在这里,他们直接跳到‘道德败坏’。”

他举起一张粗糙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普瑞巴林:从神经病理性疼痛到娱乐性使用——政策挑战》。

“如果我们现在不说话,”他说,“他们就会用最方便镇压我们的方式,替我们定义‘药物’这个词。”

“大多数人根本不关心药。”小猫轻声说。她说话总带一点躁郁边缘的颤音,像下一秒就要笑出来,或者哭出来,“他们想要的是政治改革。”

“那我们就提醒他们。”鼠尾草眼睛发亮,“如果他们连一个濒死的人都有权在接受现代抗惊厥治疗后不被骂成瘾君子都不能接受,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去写宪法吗?”

他说着看向我。当然,他总会看向我。

“这套语言是你建起来的,”他说,“‘过量’、‘非医疗性使用’、‘减害’。这些词是你的。到广场上来,替这些词负责。”

我想起我过去几个月那段所谓“退隐”的日子:在边缘城市做几场无关痛痒的讲座,夜里独自和自己的剂量打交道,试图把自己从“实验者”重新归类成“患者”。

普瑞巴林、右美沙芬、美金刚,谨慎轮换,像有人在一副毒牌里慢慢洗牌。

“我不干净。”我说。话还没来得及拦,就已经出口了。

55555 一声嗤笑:“这儿有谁是干净的?”

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只有四条:

  • 澄清胡耀邦服药与死亡的真实情况
  • 反对把普瑞巴林一概定性为“滥用药物”并立即列管
  • 要求药物政策透明化与公开的减害教育
  • 停止把“吸毒者”“瘾君子”当作政治羞辱词

“不是民主,”他说,“不是体制大改。就先要这个。一个他们没法说‘太空泛’、‘受外国影响太深’的东西。别人可以去喊那些大的口号。我们先争最小的一点自由:争我们自己的神经末梢。”

我盯着那张纸。自己当年写在 ODWIKI 里的那些注释一下子都涌了上来:那些一板一眼的免责声明,那些“这不构成鼓励”,还有我那时自以为只要解释得够清楚,世界就会自己摆正的傲慢。

“好。”我说,“但先说清楚:我去,是以药师的身份,不是以政治人的身份。”

小猫轻轻笑了一声:“在这个国家,这两种职业是一回事。”


我在广场上的第一个夜晚,并没有觉得自己像个革命者。

我更像个走错了地方的药贩子。

那是四月十七日。天安门上空,烛光和呼吸把空气烘得发颤;脚底下的石板比春天该有的温度冷得多。巨幅肖像在头顶俯看着我们,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好像他见过无数这样的夜晚,知道它们会怎么结束。

学生们跪着,献花、系黑纱。有人是真的悲恸,有人则一边悼念,一边打量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不是足够好看。横幅一开始都还算克制:“永远怀念”“人民不会忘记”。政治系那帮孩子在角落里练习“改革”“腐败”“问责”这些词,像在尝某种太重的香料。

而我们在广场边缘,把自己的材料摊了出来。

55555 在一条旧军毯上摆好手写的册页:《疼痛药物基础常识》《什么叫过量》《胡所用的药不是“鸦片”》《为什么禁绝会害人》。我们的字都写得微微发抖——不光是因为紧张,更因为咖啡因、尼古丁,还有长期普瑞巴林叠加睡眠缺失带来的细颤。

“那边。”小猫低声说。

我抬头看去。

广场另一头,昏黄路灯下,一群学生把一些包在报纸里的小包摆了出来。我认得那种站姿,认得那种斜着眼看人的方式。那不是在卖宣言。

“是沐雨。”55555 压低声音说,“那应该就是‘月尘’。”

我就算躲在南边的时候,也听说过这玩意儿:所谓“无副作用”的粉末,胶囊计量,宣称能让人意识扩张、解离,却不会宿醉。配方从不公开,实验记录从不示人。是我这几年一直在教人提防的那一类东西。

沐雨站得稍远一点,镜片反着路灯,头发梳得很规矩,几乎像个学者——直到你看见他手指上淡淡的粉色试剂痕迹。围着他的那几个人已经在用看先知的眼神看他了。他们把那东西叫作“进步”。

鼠尾草下颌绷紧了:“以后再说。今晚先是给老胡的。”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回发言上。

一个又一个学生爬上临时搭的讲台——其实不过是几只翻过来的木箱,扩音喇叭在人群手里传来传去。他们谈理想,谈开放,谈旧伤,谈未来。也许都是真心的。只是这些词全都漂在我头顶上一米高的地方,我抓不着。

半个小时后,一个政治学学生——高个子,脸很削——突然拔高声音:

“我们必须要求政治制度的改变。没有真正的民主,我们就永远——”

鼠尾草动得像是早就等在这一刻。

他从另一边踩上木箱,接过刚传近的喇叭。

“同学,”他笑着说,笑得客气极了,“我同意你的愤怒。但我问你一句。”

四周的人都转了过来,半好奇,半不耐烦。

鼠尾草举起那本外国刊物:“你羡慕的那些国家里,病人拿到一种药的时候,会附带一张说明,告诉你它的风险和收益。如果药出了问题,他们甚至能起诉。医生也不会因为政治后果不敢用新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可我们有这个吗?”

四周嗡地一声,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要民主。”他继续说,笑容不减,“可眼下,你连一张关于你自己身体里那颗药丸的真实说明书都拿不到。今天他们能为了叙事方便,把一种治疗重新命名为‘吸毒’。如果我们连这样小、这样具体的一件事都争不下来——你告诉我,你那些更大的理想要靠什么活下来?”

我旁边有人嗤笑一声,但更多人开始慢慢点头。那个政治学学生皱起眉,半晌才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

“先要求一件事,”鼠尾草说,“胡的死必须被科学地描述,而不是道德地描述。先要求普瑞巴林如果要列管,必须公开、透明、有证据。先说清楚:别因为你们方便,就把我们统统叫成瘾君子。”

人群有了变化。像“制度”“民主化”这样过大的词,暂时退了一步;“透明”“责任”“真相”这些词开始往前顶。那是一种妥协,但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妥协。是我们的妥协:把战线从“抽象制度”挪到“突触、受体、标签”。

后来,一个手里夹着药理教材、臂上戴着黑纱的女生来到我们的军毯前,蹲下,小声问我:

“你的意思是,胡用的那种药……跟我奶奶吃的那种治神经痛的药,是一类东西?”

“是,也不是。”我说,“剂量很重要,环境很重要,目的也很重要。”

她抬头看我:“那如果我奶奶哪天也死了,他们也会说她是瘾君子吗?”

我答不上来。

所以我只是把一份传单递给了她。

那就是第一个夜晚。我们在天亮时回到学校,眼睛像被烧过一样疼。我在宿舍厕所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瞳孔,觉得它们很不对劲:太大,太疲惫,竟然又有一点像希望。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没睡,普瑞巴林戒断,咖啡喝多了。

可这几样里头,还有另外一种东西开始一点一点滴进血里:

信念。


那些日子后来都糊成了一团,只有日期像剂量标签一样,烫在记忆里。

四月二十二日:官方追悼,黑领带,花圈。我们站在人民大会堂外,手里拿着一式三份打字打出来的请愿书,题目叫《关于药物、叙事与公共卫生问题的建议书》。里面,他们讲“卓越领导”“突发疾病”,一个字也不提受体,不提剂量,不提污名。

我们那一小拨人被礼貌地拦在警戒线外。那个警官嘴里有廉价白酒和公家烟的味道。他瞥了一眼请愿书标题,嘴角一歪。

“药?”他说,“你们今天想谈药?”

“这是追悼会。”我说得太快了,“是给一个接受过医疗照护的人开的追悼会。”

“他是心脏病死的。”那警官说,语气像在背台词,“你们有医学资质质疑这个吗?” 他说着碰了碰自己的枪套,不是证件,“回去念你们的书。”

他们连那张纸都没接。那比把它撕了还叫人难受。

回到学校后,争论越烧越大。有人说我们太窄了,太执着于分子;也有人说,恰恰只有我们说的是能落地的东西。

四月二十三到二十五日,在蚊虫嗡嗡作响、宣传喇叭不时响起的日子里,各种“学生自治组织”像野草一样长出来。我们这一支成了个奇怪的旁枝:“药物研究与权利联合小组”。黄昏时分,我们躲在教室里开会,屋子里尽是粉笔和消毒水味,一边发热,一边发抖。

从外面看,我们不过是一群面黄肌瘦、眼窝发青的学生,在那儿对着副作用和法律术语钻牛角尖。可从里面看,这就像一场没麻药的手术。

按理说,我一手弄出来的 ODWIKI 本该是这事的心脏。它有最多的笔记,最多的交叉引用,也最多的旧伤口。可它也有自己的历史:有人说我精英主义,说我过去那些言论有意无意把“OD 实验者”和“真正的瘾君子”分了家,语气里藏着轻蔑。别人看我的眼神又敬又恨,像瘾者看自己第一个药头。

而另一边,鼠尾草新弄出来的 FOW 正在发光:没有中心、没有头领,只有一张张由读者和译者组成的网,他们把西方的减害文章一页页抄写、传递。 和他相比,我像个老派官僚。

至于沐雨的“药物百科”,则像一道抹了油的影子,滑在一切争论边上。他嘴里说的是“综合整理”“理论与实践的桥梁”,实际上做的却很简单:

卖药。

卖月尘。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东西,是四月二十四日,宿舍洗衣间后头一个角落里。小猫两根手指拈着一粒胶囊,对着灯看里面的粉。

“这里头是什么?”我问。

“他说是一种很干净的解离剂。”她说,“不致幻,不恶心,作用时间短,很适合做精神探索。”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颗胶囊,在掌心滚了滚。里面的粉末有一种奇怪的附着感,像细得过了头。

“不写成分。”我说,“没有剂量数据,没有动物实验。只有他那几句漂亮话。”

“你觉得我会在乎老鼠吗?”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没在看我,“你觉得我会在乎我的肝吗?”

她的声音一下变硬,又一下软了下来。

“我在乎的是我脑子里的墙。我想看看它会不会塌。”

我本来应该直接把胶囊打掉。可我只是把手伸进自己口袋,摸到那板熟悉的普瑞巴林。

“换给你。”我说,“你想让墙倒,吃这个。至少我知道它打在哪儿。”

她笑出声来:“你还想替我安排怎么发疯,前辈?”

她还是把那粒月尘吞了下去。

之后一个小时里,她一会儿说她从天花板上看见了自己的童年卧室,只是那房间淹在一种闻起来像金属的光里;一会儿哭;一会儿咯咯地笑;最后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说了一句:

“很纯。”

我给她泡了杯茶,什么也没说。

而我心里,有什么又老又脆的东西,裂了一道缝。

那天晚上,55555 拿着一叠揉皱了的纸找到我,纸边全是烟灰印。

“内线给的。”他说,“药物百科内部聊天记录。你看不看?”

我看。


那玩意儿读起来像地狱董事会的会议纪要。

全是手抄本——有人把撕碎的便签和纸条誊出来了。没有署名,只有绰号,但那股味道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以把月尘包装成‘比街头药更安全的替代品’。学生听见学术话会安心。”

“——依赖风险?被高估了。他们都是有文化的小孩,撑得住。”

“——如果公开配方,别人就会抄。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稀缺性才能制造声望。”

然后在一行笔画圆而松散、带着点幼稚气的字里,我认出了沐雨:

“——我想建一个干净的成瘾帝国。反正他们总要依赖点什么,不如依赖我们的设计,而不是国家的。”

我把这一句看了三遍。手在抖。是气的,还是咖啡因太多了,我也说不清。

而在这整叠东西底下,还藏着一条更冷的线:

“——下次安全座谈会,我们可以派个会说他们那套话的人去。就用‘55555’这个名字。他们已经把这个名字和谨慎联系起来了,更容易信。”

我抬眼看向 55555。

“他们用了你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眼睛平得像死水:“两个月前,公安那边开过一次‘校园安全讨论会’。有人冒我的名去,说什么愿意配合‘清理校园里的药物滥用者’,换一个‘负责任的小实验空间’。你猜是谁。”

“沐雨。”我说。这个名字从嘴里出来,像呕吐。

“鸡哥教他的。”55555 说,“教他怎么讨好,什么时候皱眉,用什么词。那部分我还没完全拿到,只是几个人都这么说。”

四月二十五日,我坐在旧 ODWIKI 研究室里,把那些聊天记录一张张摊开,像摆尸检照片。鼠尾草在窗边来回踱步,小猫躺在桌上,用一根手指沿着那些字慢慢划,像在摸血管。

“要是我们现在捅出去,”鼠尾草说,“可以狠狠干掉校园里最大的一家药源,保住我们自己的名声,也能向外界说明我们不是一路人。可问题是——”

“问题是,”我接过去,“我们也等于把一整份现成材料送给当局。他们会说:‘看吧,你们自己都承认了,校园里有一个药圈。’”

我心跳得厉害。普瑞巴林不会让人这样心跳。让人这样跳的是另一种药:恐惧。

55555 又点了一支烟,手指也在颤:“也许我们没得选。要是任他们继续借我的名字,把 ODWIKI 一起拖下水,就彻底完了。”

“再过几天,”他又说,“他们那篇大社论就要出来了。不能让沐雨在他们替我们定性之前,先替我们定性。”

“你怎么知道是几天后?”小猫问。

55555 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别那么天真。

所以,四月二十六日黎明,在大社论出来之前,在校园喇叭发声之前,我们做了件自己从前一直说不会做的事:

公开。

我们把沐雨的话印在最便宜的薄纸上——只挑了那些冒名顶替、拒不公开配方、想建“成瘾帝国”的部分。剂量、配方、名字、试验细节,全都没放。那些东西不能交给国家。

清晨七点,那些纸像第二层皮一样贴满了校园:教室门口、食堂墙边、院办公室外。 标题是我手写的:

《关于校园药物研究中责任问题的声明》

副标题:

“我们拒绝成为你们的遮羞布。”

到了上午十点,沐雨的脸色已经从发白变成了死人那种白。中午,他穿过院子直冲我们而来,声音比平常高了半个调门,嘴里全是“污蔑”“背叛”“伪善”之类的词。

我们在刺槐树下辩起来。或者说,试图辩。沐雨那边的人在叫骂,鼠尾草一页页翻西方减害原则,我则尽量把“匿名笔记”和“公开药物”之间的差别说清楚。学生们围成一圈,闻着血腥和肾上腺素。

最后让他闭嘴的不是我们。

是院办下午把他叫去谈了三个小时,是党支部当晚贴在布告栏上的通知:

“学生某某,因涉嫌参与未授权精神活性物质分发,目前接受调查。调查期间,不得组织或参与任何公共发言活动。”

七天。

停口,禁声,停办活动。随你怎么叫。总之,就是把一个人的声音掐掉几天。

傍晚,校园喇叭又响了。四月二十六日社论像陈年的劣质染料一样从高空泼下来:

“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一小撮受境外势力影响的人……借所谓‘用药自由’误导群众……腐朽没落的西方自由化……”

我们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没燃尽的烟,听着他们把我们和一切他们想象中的敌人重新捆在一起。

“恭喜。”鼠尾草低声说,苦得像笑,“他们终于注意到我们了。”

小猫在我旁边打了个寒噤:“前辈,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干了我们说过一定要干的事。”我说,“我们拒绝让沐雨替我们作伪证。现在就看,我们会不会变成国家的证据了。”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吞了两粒普瑞巴林,而不是一粒。

“给神经吃的。”我喃喃道。谁也骗不了。

睡意来得像一场不情不愿的过量。


四月二十七日,是我第一次看见十万人像同一个生物那样移动。

从校门到广场,整条路都是旗子、黑纱和廉价塑料喇叭拼成的河。横幅上仍然有“反腐败”“要改革”之类旧式政治词语,但一夜之间,也冒出了新的、字迹发抖的标语:

“不要把治疗叫成滥用” “要科学,不要污名” “血里的真相,也该写进法律里”

我们这小小的一拨走在队伍中段,既有些骄傲,又有点怕,横幅写得很直白:

“药物知识与权利联合小组”

我本来想写得更文雅一些。55555 不肯:“你写太花,他们就会说你们磕多了。”

沿路店主和老人站在路边看,有人鼓掌,有人皱眉。小孩子跟着喊口号,喊错了字,听上去比正确的还真。

到了长安街附近,人潮已经不再像游行,而像洪水。有人开始在街边搭临时咨询点,我们的桌上迅速堆起纸页、药名索引、黑红蓝三色笔。学生轮流跑来问:

“右美沙芬跟酒一起到底多危险?” “金刚烷胺会不会把人吃出精神病?” “普瑞巴林真会立刻被列管吗?” “如果药是医院开的,也会被叫成吸毒吗?”

那天我说话说得喉咙发裂,却觉得比过去任何一堂课都清醒。

而城市也在回应。有人给我们递水,有人塞面包,有人朝我们喊:“孩子们,小心点。” 那时候,一切都还像有可能。

到了傍晚,我第一次意识到,群众真的会把药物诉求当成自己的事。一个中年妇女拉着我的袖子,问我她丈夫腰伤一直吃止痛药,会不会哪天也被划进“管制”里。我蹲下来,尽量慢地解释什么叫依赖,什么叫治疗,什么叫国家为了方便管理,故意把两者抹成一团。

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对我说了一句:

“那你们不是在替坏人说话。你们是在替病人说话。”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我们真的能赢。


五月初,天气变了,口气也变了。

五月四日,青年节,广场再一次鼓胀起来。官方青年组织在做他们的仪式,我们也在做我们的。外省的学生带着各自的横幅、各自的历史赶到这里。 我们站在一块匆匆画就的牌子底下:“要药物,不要妖魔化。”

在一场关于“青年有责任说出真话”的演讲进行到一半时,人群里突然起了骚动:听说外媒记者已经占住附近几家饭店高层,拿着望远镜和照相机,正俯拍这片旗海。

“好极了。”鼠尾草低声说,“让他们看看,不是所有人都在喊同样的话。”

也不知是冲动,还是前一晚咖啡因和右美沙芬的混合还没退,我一下爬上了一辆卡车的车斗,抢过扩音器,做了我原本发誓不做的事:

我不再只以分析者的身份讲话,而是以裁判的口气开了口。

“我们不是圣人!”我冲着人群喊,麦克风、目光、呼吸一下都转了过来,“现在站在这个角上的人里,一半血里都有某种精神活性物质。有的是合法的,有的是非法的;有的是处方来的,有的是自己拼凑出来的。我们不纯洁。可你们的历史也不纯洁。”

人群里先是一阵不适的骚动。我却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们想假装只有清白的身体才是 sober 的身体,只有 sober 的身体才是服从的身体。想假装一个因为疼痛而使用普瑞巴林的人,死是因为道德败坏,不是因为他病了。” 我朝纪念碑方向一指,“我们来这里,就是要说:知道一种分子怎么作用于大脑,不是叛国。想知道金刚烷胺、美金刚和自己的脑子怎么相互作用,也不是什么‘境外渗透’。”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股力量一点点拉长——普瑞巴林那种钝钝的软手指已经缠了上来,而我自己那些旧怒火也一点点顶上来。然后,像某种老习惯突然抽动,我失手了。

“还有——”我声音陡然变尖,“如果你们中有谁想踩着那些天真的人,偷偷建自己的小药物帝国,藏配方,编安全神话,再拿假认罪去讨好国家——我告诉你们,你们不是研究者。你们就是拿试管拉皮条的。”

人群里一阵吸气声。所有人都知道我指的是谁。

当晚回校后,通知就来了。学校领导、党支部、烟灰缸、冷脸。 他们对我说:“你很有才能。但你把这种才能用来羞辱同学,模糊科学探究和滥用之间的边界,传播危险思想。”

他们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自即日起七日内,不得在任何集会上发言,不得以学生组织身份出现在广场,不得再发布任何书面声明。”

七天。

这本来完全可以当成一次喘息。一次被迫戒断。一次让我冷却下来的机会。

可怒气已经在肚子里盘成了一条老蛇。

回到已经半废弃的 ODWIKI 房间,55555 试图劝我:“算了。就一周。鼠尾草和我顶着。你先让自己的名字降温。”

可自尊也是一种老瘾,我这些年在它上面服用得从来不算少。

“我不骂,谁骂?”我说,“你也看见了沐雨写了什么,也看见他怎么借你的名字。还有鸡哥——他已经把整个圈子往马戏团里带了。”

在那“沉默的七天”里,我还是找到了出声的办法:把句子塞给年轻学生,让他们替我说;把手写便条夹进别人的讲稿里;让 ODWIKI 旧传单“不小心”流出去,而且总有某些段落被特别标出来。 他们封了我的嘴,没封住我的笔。

而且,在这场针对我的小处分之外,还有一记更重的打击,已经在远处起草好了。


大概是五月八日左右,ODWIKI 死了。

不是死于过量,而是死于公文。

我记得那天,主要是因为热。那种会让粉笔灰黏在嗓子眼里的热。那天下午我们在参加所谓“小组讨论”,一半在讲抗议安排,一半在吵谁欠谁烟。校园喇叭突然切了进来,中断了别人说到一半的话,叫我、55555 和另外两个人去办公室。

鼠尾草没被叫到,却还是跟了上来,像只闻到腥味的猫。

小会议室里,院长和一个“上面来的人”并排坐着,坐姿都很硬。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里头全是复印件。我一眼就认出其中好几页是我们的笔迹。

“这些材料,”那个外来的男人说,“是匿名递交给我们的。包括内部备忘、讲稿草稿,以及所谓‘减害手册’。”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几页,“抬头都写着‘ODWIKI’。”

他挑着句子读,语气戏剧化地厌恶:

“——详细描述多种非列管精神活性物质的‘娱乐性’剂量范围。” “——讨论意识改变状态的‘理想环境’,明显具有煽动性……” “——提到美金刚与其他药物联用以达成‘更深入探索’……”

他隔着眼镜看我:“这也叫科学?”

“那叫语境。”我说,“我们描述风险,是为了减少盲目过量。我们救过——”

他摆摆手,把我切断了:“如果你们真想救人,就该把名单交给我们,而不是给他们写说明书。”

55555 下颌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他知道,他一开口,任何话都能被拿去反咬一口。

“学校决定,”院长翻出一张打印得规规矩矩的纸,“即日起,中止一切以 ‘ODWIKI’ 名义进行的活动。你们使用的房间另作他用。所有资料封存审查。你们作为个人可以继续完成学业,但不得再以这一名义组织任何事情。”

这是一场披着行政整顿外衣的处决。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份匿名材料的提交者,是一个爱炫耀日本带回来的三唑仑和氟硝西泮、护照上有日本入境章的人:爱德华。他把我们从前的笔记一页页翻出来,不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弹药,为了把自己打扮成“干净的改革者”。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鼠尾草还是没忍住:“所以现在,校园里唯一‘合法’的药物之声,就只能留给那些从来没吃过的人?”

“或者,留给那些更会藏的人。”我说。

傍晚,我们在这间注定被清空的 ODWIKI 房里办了一场守灵。

我们慢慢把图表摘下来,把手抄小册子装进散发着霉味和悔意的纸箱。小猫盘腿坐在地上,搓一小粒从墙上掉下来的漆皮,像那东西里也有什么意义。

“这是你的孩子。”55555 对我说,难得地温和,“对不起。”

“我先弃过它一次。”我说,“也许这是报应。”

鼠尾草一拳砸在墙上:“不。报应不是这样来的。是我们把力气都用在互相啃咬上,才让人家能一直盯着我们犯错。我们在月尘、名号、谁代表真理这些事上吵得昏天黑地,爱德华那样的人却在一旁耐心记笔记。”

他说着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发狠:“你高兴了吧,超级后藤?你那些完美定义?你当初辛辛苦苦划出来的‘OD 实验者’和‘真正的瘾君子’之间的那条线?国家一篇文件就全抹掉了。恭喜。”

我喉咙一下发紧。普瑞巴林不会把人吃哭。让人想哭的是羞辱。

那夜,我睡不着,一个人又晃回了广场。

广场已经安静了一些,在高潮与高潮之间的空档里,帐篷开始搭起来了——那样子与其说像政治运动,不如说像一个诡异的音乐节。有人弹吉他,有人低声争论,有人偷偷接吻。 角落里,有人搭了一面“药物知识墙”:把我们被查封的 ODWIKI 条目手抄下来,用图钉一页页钉在木板上。

“这谁写的?”一个新生指着我旧文《过量引论》里的一句,小声问朋友:

“我们不是因为邪恶才去碰药。我们碰药,是因为疼,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孤独,是因为不服。分子并不在乎。政策应该在乎。”

她朋友耸了耸肩:“听说是个研究生,后来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悼词,觉得自己像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我记忆里的五月中旬,总有一股汗味、潮纸板味,还有香火味。

五月十三日,他们开始“绝食”。而我们——这帮所谓“搞药的人”——却没法照搬那种纯粹。我们的身体早就跟普瑞巴林、美金刚、苯二氮卓、兴奋剂,还有被折腾坏了的肝脏,签下了太复杂的停战协定。

所以我们改了个形式。

“必要用药不能停。”鼠尾草在会上说,语气既倔又务实,“但一切纯娱乐性的剂量,现在都停。不能为了‘好玩’额外来一口右美沙芬,不能为了热闹吃 LSD,不能为了做个有意思的梦就乱吞安眠药。不是治疗,就是不许碰。”

“那谁来决定什么算治疗?”小猫问,半真半假地笑着。

“你自己。”我说,“然后我们在背后评判你。”

大家都笑了。笑得发虚,但暖。

后来我们还做了件更像象征的事:每个人都把自己过去一周的实际用药情况——药名、剂量、间隔——写在一张纸上,钉在帐篷外头,题目写着:

“透明,从我的血里开始。”

路过的学生会停下,看,看完还会脸红。有人索性在页边写问题:

“75mg 的普瑞巴林真算很多吗?” “美金刚和金刚烷胺到底差在哪儿?” “地西泮一周吃一次 10mg,也会成瘾吗?”

我们就拿笔、拿箭头、拿脚注给他们回。那场面像个发疯的混种——一半像忏悔室,一半像诊室。

与此同时,广场中心的绝食越来越重。那些年纪还小得发涩的孩子,躺在借来的床垫上,嘴唇裂着,哑着嗓子喊口号。领头的人讲“牺牲”,讲“民族的良心”。外国电视镜头死盯着那些瘦削的脸;本地电视则只拍领导来过,尽量不把眼泪拍进去。

到了十五日,外国客人来了。戈尔巴乔夫。 他的名字像一串外语,从广场上空飘过去,偏偏又和我们的语言押着一点奇怪的韵。

外国记者也来了——皮肤发白,又被北京太阳晒得发红,衬衣湿透,笔记本随时翻开。

一个高个子的欧洲记者走到我们的帐篷前,他身边的翻译被那些术语绊得直打结。

“有人说,”他开口,“你们这个运动里……怎么讲……有‘药物因素’。你们的要求不只是政治上的,而且还……跟化学有关。”

鼠尾草笑了:“是真的。民主太抽象了。我们喜欢分子。”

我把话接过来,认真一点地说:“我们不是在推药。我们是在推知识。我们要求这个国家别再把‘药物’当一句咒骂来用,要求它分清病人的药片和走私贩子的粉末。”

翻译在“走私贩子的粉末”这里卡了一下,最后翻得比原句平庸得多。

那记者却显然兴奋极了,埋头狂记:“所以你们……某种意义上……是一场药物政策改革运动?”

“你非要这么叫,也行。”我说,“是。”

他写了下来。后来,香港有家报纸把广场写成“半个政治集会,半个迷幻市集”。 在他们的想象里,我们成了一场中国版的伍德斯托克:药片与旗帜一块儿飞。 老教授们看到以后,气得简直想吐。

而同一时间,城里的消息越来越阴。

“骚乱”“动荡”“部队逼近”——这些字眼,正通过办公室的门缝,一路被压低了声音传到学生耳朵里。还有一纸内部风声:正在考虑戒严。

我们这块小小的角落,照例只能用我们最熟的方式回应:继续写,继续抄,继续贴。

我们决定在五月十六日办一个纪念。不是纪念什么政治烈士,而是纪念我们自己的人:Spring风。

三年前,他在某间宿舍厕所里煮了死藤水,喝得太多,追着那些从民族志译文里读来的幻象跑,没有守护者,没有计划,也没有回头路。那时我们还太无知,连怎么救都不知道。

我们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摆了一块很小、很不显眼的纸牌:

“纪念 Spring风(196x—1986):他不是死于药物,而是死于无知。”

我们把他当年的笔记复印件贴在碑下——里面是一些谨慎、明亮的观察,写的是 β-咔啉和 DMT;最下面,是他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

“如果我今晚断片,要么是因为我太脆弱,要么是因为剂量太猛。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我算错了什么。”

那些原本从没听说过他名字的学生,用黑笔在手上画起旋涡;有人剪了小小的纸章,写上他的绰号,别在胸前。连续两天,我们这圈人里几乎每隔两三个,就有一个人在心口位置画着他的脸。

有那么很短的一阵子,我们仿佛真把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一种共同的记忆,一面暂时还没被意识形态打断腿的哀悼旗。

可在那下面,还有别的水流。

帐篷边缘,开始出现更多靠消息混饭的人、年纪更小的学生,还有城里那些无根无系的闲散青年。他们被免费食物、被肾上腺素、被“这里正在发生点什么”的气味吸引过来。鸡哥正适合这种场合。

他沿着帐篷一排排走过去,长发油腻,眼睛发亮,口袋鼓鼓囊囊,里面尽是小药瓶和锡纸包。他贴着那些没安全感的新生、无聊的学徒,小声说:

“真正的勇气不是喊口号。真正的勇气,是把你脑子里的墙拆了。来一小剂量 4-HO-MET,只够让世界开始出血一样流颜色。或者来一点 DPT,轻轻一撮,你就能看见神。要是想柔和一点,我这儿还有 PEA 混合物。化学系学生做的,不是黑帮做的。”

鼠尾草气得脸都青了:“他把广场变成嘉年华了。他吸引来的人,根本不在乎政策,只想嗨。”

“小心点,人家一直都很浪漫。”小猫说,半是挖苦,半是羡慕,“他把这叫‘圣礼式探索’。”

“他把金刚烷胺引发的精神病叫作寻灵之旅。”我说,“让他的核磁共振去证明好了。”

我们本来应该那时就公开跟他摊牌的。 可我们拖了。总觉得还有更大的事。永远都有更大的事。

而那件更大的事,在五月十九日到了。


那一夜,是上面走到了下面。

谣言飘了好几天之后,车队的灯终于像两道慢腾腾的闪电,刺进广场。喇叭沙沙响起来。 总理。总书记。那些我们只在印刷字里见过的名字,忽然都成了肉身,站在我们昏暗的灯光底下。

他们在警卫簇拥下登上纪念碑台阶。绝食的人躺在借来的白床单上,看上去像一排摆出来的鬼。国内外的摄像机都在转。

我站在人群后头,近得刚好能看清脸,远得刚好避开所有官方镜头。口袋里装着一板普瑞巴林、两片美金刚,和一只发抖的手。

总理那张脸是硬的,声音也是平的。他说“受误导的青年”,说“动乱”,说“稳定”。站在他旁边的总书记,眼眶是湿的。他握着麦克风的神情,像我见过的一些医生——明知道手术要失败,却还带着一种无望的温和。

“我们来晚了。”他对那些躺在床垫上的学生说,“我们老了。你们还年轻。你们得活下去。别再绝食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裂了一下。那不是表演——至少不全是。

我周围的肩膀都在抖。有人哭,是因为信了他。有人哭,是因为知道这其实是在告别。

我心里也起了某种变化。那不是我能画出受体图的东西。有那么一秒钟,我荒唐地相信,一个人的眼泪也许真的能把已经写好的命令泡烂。

等他们走后,广场像被敲了一棍子的蜂巢,嗡地炸开。

有人说:“该撤了。意思已经到了。他们来了。” 也有人说:“那就是一场戏。明天来的是兵。”

在我们这一小团里,鼠尾草最先开口。

“他们来这一趟,说明上头并不一致。”他说,“信号越乱,我们越得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清楚。”说完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份新稿子:《关于药物政策与公共卫生的六点意见》。

我扫了一眼。那里面几乎全是我们这些年反复想要的东西:官方文件里禁止用道德化语言描述药物使用;建立独立的药物警戒委员会;所有列管物质及其依据都必须透明公开。

“你疯了。”55555 说,“到这一步了,谁还会在乎美金刚列不列管?他们现在考虑的是自己的椅子保不保得住。”

“所以更要逼他们承认,”鼠尾草固执地说,“药物政策从来都不是边角问题。它关乎谁能控制痛苦,谁能定义正常。你觉得,一个连这个都不敢碰的政权,会忽然肯给你民主?”

他的理想主义像一针兴奋剂——锋利,催眠不起效,而且取之不尽。我既羡慕,又烦他居然还能把那东西代谢得这么好。

后来,大概夜里十二点左右,我们拖着饥饿的身体,慢慢往学校走。半路上,一句低声的话追了上来:

“戒严。明天。正式宣布。”

有人笑了,笑声又尖又薄:“他们不敢。”

我用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动作,在事实和自己之间隔了一层膜:一粒,不,两粒胶囊,干吞下去,不用水。普瑞巴林,我的第二条脊梁。

“别吃。”小猫半睡半醒地说,神情却很严厉,“我们说好了,只保留必要剂量。”

“这就是必要剂量。”我说,“不然我会揍人。”

她耸耸肩:“也许真有人该挨揍。”

回到宿舍,荧光钟显示三点十二分。我躺着,脑子一半被镇住,一半还在打转。

我想:他们会用同一张嘴,把我们说成下贱的瘾鬼,也说成高尚的理想主义者,只看哪一种说法更适合拿来卖。 我想:我们花在给彼此贴标签上的时间,比花在准备怎么挨警棍上的时间还多。 我想:我干了这么多事——讲课、发单子、熬夜——可我还是没法可靠地拦住小猫这种女孩去吞下一包漂亮的粉。

睡意没有来。来的只有喇叭响起前那层发灰、发沉的天色。


十一

五月二十日,领导夜访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广播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滩脏水。

“……自今日起,为维护首都稳定,决定在本市部分地区实行戒严……”

声音几乎平静。 他们每次拿起枪的时候,声音都很平静。

没过几个小时,城边就有人看见了第一批车队:绿色卡车、钢盔,还有钢盔下那些年轻得过分的脸。要是把镜头拉得够近,你甚至会发现有些兵的瞳孔也一样放大——疲惫,惊惧,也许还有镇静剂。可在我们眼里,他们只是某种铁线,一点一点往前爬。

广场几乎是凭本能反应的:路障,木头的,人肉的。公交车横过来停,石板被那些软绵绵的书生手从地里硬抠出来。政治派还在讲“非暴力抵抗”“人民之心的力量”。 鸡哥讲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在三环边一个桥洞底下聚了一小圈人,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

“他们会拿盾,会拿警棍,也许还会拿更糟的。”他说,“你要是带着赤裸裸的神经冲上去,一碰就碎。可如果你的意识已经松开了绳子——如果你根本感觉不到怕——那你就能站得比他们的子弹还久。”

他说着举起几只小玻璃瓶。

“我们有兴奋剂——哌甲酯粉,还有自己做的衍生物。我们还有高剂量的金刚烷胺和美金刚,能把疼痛那一层锋刃磨钝。我们能调出一种东西,让你觉得自己的身体没那么脆。”

他说话像个布道者。有些学生听得像在听福音,尤其是那些原本从没真正用过药、却想把所有经验都压缩进一个漫长发亮夜晚的人。

我一把抓住他胳膊:“你会害死他们。”我压低声音说,“或者更糟——让他们在根本没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就去杀,或者去死。”

他猛地把我甩开:“你不是一直想把人从对药物的恐惧里解放出来吗?现在药终于可能拿来打仗了,你倒怂了?”

“知道自己血里是什么,”我说,“和把那东西当装甲板,是两回事。”

鼠尾草插进来,声音又快又利:“我们拒绝把药物武器化。我们来这里,是要拆掉污名,不是要发明一种新的童兵。”

“那你们就继续窝在帐篷里写文章吧。”鸡哥啐了一口,“我们上路障。”

他嗑的不只是自己的货。他也嗑了自己的理想。 这让他比我见过的任何药贩都更危险。

而就在学校里,我自己那点狭窄的生活,也又挨了一记。

一间逼仄的教室被临时改成“运动协调室”,十几个学生正吵得翻天:哪个院去哪个路口,谁守图书馆,水要囤在哪里。 吵到一半,一个 ODD 成员——鸡哥手底下那种平时不太说话的人——举起了手。

“关于策略,”他轻声说,“我想补充一点。对于已经形成依赖、或者本来就在用解离剂的同学,如果设计一个谨慎递减的美金刚方案,也许反而能提高他们的认知灵活性……”

他说得非常小心,几乎像医学讨论。甚至这类想法,我自己要是在论文里,也未必不会写,只是一定会加上一堆条件。

可我看见他袖口那块 ODD 臂章,脑子里啪地就断了。

“也只有你们会这么说。”我直接打断。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鼠尾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别在现在。

但我停不下来。

“你们张口闭口美金刚‘方案’,”我声音一节节抬起来,“你真懂 NMDA 受体药效动力学吗?你知道非竞争性拮抗在高剂量、连续多日下会把人搞成什么样吗?还是说你就看了半篇偷运来的摘要,就敢出来复读?”

那男生脸一下涨红了:“我看过——”

“你什么都没看懂。”我说,“你和你们头儿把金刚烷胺、美金刚当糖发,发给那些连‘谷氨酸’都念不顺的人。等他们解离到连自己名字都忘了,你们再说那叫‘启蒙’。”

说到这里,我已经不是在用受体说话了。我是在用肮脏说话。

那些我一向自诩已经压到技术语言底下的词,全都浮了上来:“寄生虫”“瘾鬼”“蠢货”——全是我最恨官方拿来骂人的那一套。

有人皱眉。也有人在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像是报复终于得逞的东西:原来那个成天讲减害的人,心里也藏着同样的轻蔑。

鼠尾草站起来:“够了。我们可以批评做法,但不能这样羞辱人。”

我笑得很响:“这话由你说?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只有你一个人读过西方期刊?”

房间当场裂了。ODD 的人全绷了起来,FOW 的人也冷了脸,其他无派别学生则往后缩,把这一切都默默记进脑子里:后藤,傲慢;后藤,谁都不是他的同盟。

会后,那个 ODD 的男生去递了申诉。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人在夜里悄悄把名字加上去——那些曾被我噎过、被我纠正得太狠、被我随手轻蔑过的人。 而在他们背后,鸡哥正挨门挨户敲门,低声说:

“想让后藤滚吗?现在就是时候。他本来就是累赘。”

五月二十五日,处理结果下来了。纸比上次更厚,口气也更狠。

“因多次辱骂同学、煽动不安全的药物讨论、破坏团结……”上面写着,“现撤销某学生在全部学生组织中的职务,禁止其再代表学校参与任何活动,并记大过一次,存档。”

这是学术生活里的“永久删除”。

所有签过投诉的人都收到了一份通报。那一刻,他们全都知道,是自己一起按下了那个按钮。

广场上很快传开了窃窃私语:“后藤太过了。”“他以前还讲科学,现在只会吼人。”

叙事几乎一夜成形。与此同时,不知是哪位聪明人顺势下了个判断:一定是鼠尾草和爱德华搞掉了我。也说得通:我和鼠尾草当众吵过,爱德华又一向长于“整理材料”。 至于最初那颗火星明明来自 ODD,这一点,反而被很方便地抹糊了。

那天傍晚,我又一次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像鬼。不同的是,这回所有人都能看见我这只鬼。

小猫在操场看台上找到我,我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们把你的徽章摘了。”她近乎温柔地说,“可他们抹不掉你的笔记。”

“他们能封房间。”我说,“已经封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是我的字,复印件:出自《污名与过量》里的一段。

“我把你带在身上。”她说,“就算你未必想让我这样带。”

那一夜,她的瞳孔跟平常不太一样——略微收了一些,嘴角又放松得过分。像是苯二氮卓类,也可能只是精疲力尽。我没问。

城边已经能隐约听见发动机声了。部队正一点一点逼近,耐心得像静脉滴注。


十二

到了五月下旬,广场已经稳定成了一座小而疯狂的城。

帐篷排得还算整齐,横幅交错得像晾衣绳;读书会、唱歌圈、急救角,旧衬衫上用红笔画出来的十字。 甚至还有一个“图书馆”:一张桌子,上头堆着借来的书——马克思、列宁、心理学教材、药理学手册,还有那些夹带进来、抄写再抄写的外国减害小刊。

我们的“用药角”已经缩小了。ODWIKI 被封,我的名字又臭了之后,大家来问问题都比从前偷偷摸摸。还是有人会在夜里塞给我几句低声的问题:“地西泮要是突然停掉,会不会抽?”“4-HO-MET 真的比 LSD 毒性小吗?” 我也只能压低声音回,像诊室帘子后头说话那样。

而 FOW 却越长越大。鼠尾草的“去中心化”让他们永远不会失去一个房间——只会散开,然后再聚。那些手抄的西方文章在学生手里一页页传,像另一种禁书:《安全注射实践》《为什么禁绝会失败》《去罪化案例研究》。

鼠尾草泡在一种道德上的高剂量里,叫人讨厌,也叫人离不开。 他批评 ODD 的“药物英雄主义”,批评沐雨死后留下来的逐利臭气,也不点名地批评我:“某些早期作者以为,只要把‘体面的使用者’和‘瘾鬼’分开,就能保住自己的体面。现在看看他们的档案吧。”

爱德华就在后面漂漂亮亮地梳理自己,随时准备多递一条引文、多添一条流言、多给出一个理由,证明他那条路——安静地、嵌入式地把自己的记录洗白——才最高明。

至于 ODD,当然是越发用力地往另一个方向扎。鸡哥把自己的“帐篷”越开越大,吸进来更多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更多城里的漂荡者。他告诉他们,这场运动的核心是“扩张意识”,不是什么区区“政策”。 他们会在官方讲话时起哄,也会在鸡哥说“要当着士兵的面嗑药,给他们看看什么叫无惧”时鼓掌欢呼。

而运动里其余那些人——他们唯一的药不过是理想主义和食堂面条——看着这一场拉扯,越来越不安。对他们来说,我们全都只是“那帮搞药的人”:FOW、ODD、ODWIKI 的鬼魂,全都糊在同一张模糊标签底下。

五月二十六日,一场气氛紧绷得像要断的大会上,几个医学生提了个议案:

“如果军队来了,我们必须坚持非暴力。不能带武器,不能主动攻击。全世界都在看。”

FOW 的一个代表——鼠尾草手下嘴最利的那一类——站起来表示赞同,还特意加了一句:

“也不能把精神活性物质拿来当武器,或者当盾牌。我们得证明自己是理性的,不是醉着的。”

鸡哥一笑:“理性。”他慢慢重复了一遍,“理性的人,会带着非常理性的骨头被坦克轧过去。”

他把声音又抬高了一点:“你们那些西方文章到底有什么用?人家拿枪指着你的时候,你们还是跪着。你们的组织——”他朝我这边含含糊糊点了一下,“——不就是因为太守规则才被封的吗?也许,是时候别再演医生了,该演点别的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我的话已经贬值了,像一次货币大贬值之后还拿在手里的旧票子。

那天夜里,在长安街边的一条小胡同里,有个消息擦着我的耳朵过去:

沐雨死了。

自从第二次被禁声之后,他就变得很安静。调查、羞辱、“药物百科”的崩塌,把他的钱和意义一起剥掉了。 有人说,他从实验室抽屉里摸了一把巴比妥——戊巴比妥——就着便宜白酒,在一间出租屋里吞了下去。 也有人说,他留了一张纸条,揉得皱皱巴巴,还烧掉了半边,上面写着:

“如果成瘾就是帝国,那么我退位。”

这城里的医院是很克制的。太平间也是。没过几个小时,保卫的人就去了他宿舍,悄悄把东西收起来,告诉室友别多想,照常上课。官方说法是:他“回乡休养”了。

而在我们的圈子里,真正的说法——脏的,乱的,不讲语法的——传得更快。

小猫哭了,这让我很意外。

“他是个傻逼。”她边哭边说,“可他也是我们的傻逼。”

鼠尾草更冷一点:“他想用依赖造一座王座。”他说,“现在死在那王座下面,也算化学上的报应。”

我没说话。我逃不开那种苦涩的对称:胡,我神话里那个“病人”,死于普瑞巴林;沐雨,我现实里的敌人,死于镇静剂;Spring风,我们最早的烈士,死于植物碱。 我看向哪里,哪里就有分子拖着鬼影在走。

那之后,我在任何正式文件里都不再算“关键人物”了。可还是有人会来问我的意见。

“你见过过量。”一个搞政治组织的学生问我,“如果一个人无视一切警告,还要继续往下吞,最后会怎么结束?”

“闷响一声。”我说,“不是烟花。”

他没听懂。也不可能懂。 他这辈子唯一熟悉的药,叫爱国主义。


十三

六月头几天,在我记忆里像是站在医院手术室外头,而主刀医生死活不肯出来。

六月一日,城里别处还有孩子举着纸花游行,被电视机体面地收存。三环边缘,士兵坐在卡车里流汗、抽烟、等命令。而在他们和我们之间,只剩越来越破的旗子,和被磨得发裸的神经。

谣言像疯了一样跑:有人说戒严已经撤了;有人说军队拒绝向人民动手;也有人说特种单位已经得到许可,可以“用一切手段清除障碍”。

在我们这块小小的化学飞地里,新的想法开始长出更黑的颜色。

我听说 ODD 的某顶帐篷里有人开会,提议做“睡眠弹”:玻璃瓶里灌汽油、溶剂,再掺进去高剂量镇静药压碎的粉。那套天才理论是:瓶子一旦在士兵附近炸开,对方吸进去,就会犯困,就会把枪垂下来。

这主意既蠢又狠。根本没那么快起效。剂量、扩散、肺部吸收——全都是幻想。 可在一顶只点着一根蜡烛的小帐篷里,幻想听上去总像策略。

FOW 很快发了一张口气很硬的小传单——也不知道是借谁的打字机打出来的,全靠手发:

《我们反对任何将精神活性物质武器化的尝试。药物不是子弹。如此使用,只是在谋杀我们自己的事业。》

爱德华很得意地把自己名字签在了最底下。

鸡哥看见以后哈哈大笑:“你觉得坦克会尊重你们的纯洁?”某天傍晚他冲我们这边喊,“你嗑着 LSD 也好,念着列宁也好,它们照样会把你压扁。至少,给它们留一场值得回味的 trip 吧。”

他是在开玩笑。 只开了一半。

另一个更安静的角落里,我却看见了比酒精更让我胃往下坠的景象:几个更年轻的学生,正把一张张 blotter 小方片分开,一边分一边低声说:

“等他们来之前先 drop 一次,我们就不怕了。”

“或者你会怕到动都动不了。”我走过去,把话接上,“set and setting。你们什么都没读,就想在战区里 trip?”

“我们信你。”其中一个孩子眼睛亮得过头,“你懂剂量。你保护我们。”

我差点就想说: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最后我只是把一半小纸片抢过来,撕碎,扔进沟里。剩下那一半,他们总还会在别处找到办法。

六月三日,白天一点点变稠。消息越来越急:部队又动了,这回是真的。西边有公共汽车起火。石头和争吵,在不同路口一起飞。

快到傍晚的时候,几个主要组织把人召到纪念碑台阶上开大会。有人主张留下,有人主张先撤,先活下来,再换一种小一点的方式斗。扩音设备不断短路,嗓子也一个比一个裂。

我站在后头,站在那些被撤职的、犬儒的、失去资格的人堆里,半听半不听。我的心已经先一步完成了分裂:一半走了,一半还留着。

小猫碰了碰我的肩。她瘦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

“前辈,”她说,“我们要是今晚死了,就会进你的脚注。”

“一点也不安慰。”我说。

她笑了一下:“你教过我们受体。你不能跳过‘受体中弹’那一节。”

夜色像幕布一样落下来。 幕布后头,是发动机开始轰鸣。


十四

我不骗你:我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还以为那是爆竹。

人对过年的条件反射太深了。直到第二声、第三声以一种绝不属于节庆的锯齿状节奏裂出来,我的身体才先明白。脑子还慢了一拍,还在惯性里做分类:口径,距离,大概的初速。老课本,一点用都没有。

有人说木樨地那边已经死人了。消息二手、三手地传来:学生信使蹬着自行车一路喘,晶体管收音机在外台和噪声之间来回跳。

我当时在广场南侧。第一批装甲车在火光染出来的远处出现时,看上去简直像战争片里的假道具——直到你真的看清观察缝后头有脸,那种不真实才会突然碎掉。

我们的路障——公交车、长椅、人链——在钢铁面前可笑极了。可还是有人把身体往前扔。有人爬上去挥旗;也有人往前掷瓶子:有的只是汽油,有的是那些注定失败的“睡眠弹”,摔开之后除了冒出一股发甜发腻的怪味,什么也做不到。

在一条侧街里,我看见一个男生,隐约像是会上见过的,应该是鸡哥那边的人。他撕开一个小纸包,朝一队推进中的士兵猛地一扬,大喊:

“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颜色!”

夜风一转,那团半透明的白雾先扑回了我们自己这边。学生们咳嗽、踉跄、眼泪直流。有人尖叫“毒气!” 更多人则因为恐慌互相绊倒,制造出的混乱比任何致幻剂都更快。

“那不是 LSD。”我低声说,“多半只是面粉。或者更糟。” 到了那个时候,我的脑子居然还在执着地给东西分类。

更靠近中心的地方,部队开始做后来某些人称之为“清场”的事。 这个词干净得瘆人。可那里一点也不干净。

他们成排推进,盾牌在前。警棍抡下去,枪托砸下来。偶尔会有真枪实弹那种脆响,插进一连串闷响中间。到底是朝天打、朝腿打,还是朝胸口打——每个人的记忆都和别人的记忆在打架。

我三米外有个男生一下倒了,腿弯成不该有的角度,血慢慢摊开。他手里还攥着一片咬到一半的兴奋剂,瞳孔大得发黑,疼却迟到了。

一个戴红袖章的女孩想用身体护住一箱传单,被士兵一棍扫翻。她那箱传单——我们的传单——关于“列管透明”和“安全剂量”的那些纸,哗地飞进水坑里,墨迹散开,字全化成一团发黑的影。

我在一阵乱光里看见鸡哥跳上一辆翻倒的自行车,张开双臂,冲着黑压压的人和枪喊什么“历史”、什么“永恒”。他那时候八成是混了金刚烷胺、甲卡西酮,还有他自己那种纯度极高的躁狂自大。 有人先于子弹扑过去把他按倒了。下一秒他就消失在那团拥挤里。

纪念碑附近,鼠尾草还在试图组织有序撤退。

“分组走!照顾弱的!别挤!”他喊得嗓子都裂了,喊着喊着就开始咳。他已经靠自己配的兴奋剂硬撑了好几天。

而我像在水里走路。普瑞巴林把我身体麻了一半,肾上腺素又把另一半敲得发烫。我抓住一只只胳膊,把人从警棍底下往外拖,冲着根本也不确定的方向喊“左边!左边!”

有一回,一个士兵抡起枪托朝我脑袋砸过来。我及时低了一下头,那一下擦着肩过去,疼像一团抽象的花,在那里猛地开了一下。

我们的帐篷——那个曾经既像药房、又像忏悔室的地方——被踩平了,接着就烧了起来。我缩在一截路障后头,看着钉在帐篷边上的那些“透明登记表”一张张卷边、发黑。连我自己的那张剂量记录,也先于任何档案员,在火里化掉了。

到了半夜以后,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句命令:撤。离开广场。不走,就会被碾碎。

有人排着歪歪斜斜的队,一边唱歌一边往外走;有人躺在地上不肯动,只能被拖着走;也有人还在争,说留下才算殉道,直到下一阵枪响真的过来,腿先自己软了。

我在广场边缘又看见了小猫。她半边脸都是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看见我,居然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蒸发了。”

“我不是可溶的。”我说。那是句蠢话。可她还是笑了。

“我们赢了吗?”她问。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烧着的帐篷、推进的盾牌、满地乱跑的传单、远处一闪一闪的外国相机闪光灯,还有被门板、担架、胳膊一起抬走的人。

“我们把空气的成分改掉了一点。”我说,“这也许也算点什么吧。”

她点点头,像真信了。

我们跟着一支松松垮垮的队伍,沿长安街一点点往外挪。路边居民站着看,有人在哭,也有人只是呆呆地看。一个中年女人递给我一瓶盖热水,我手抖得厉害,洒掉了一半。

身后,广场正在被一点点擦掉。坦克往前,军靴往前,纪念碑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立在那里。

而深夜里的城市,闻起来是火药、汽油,还有一种荒谬得几乎可笑的香火气——不知道哪座庙,照旧在焚香,好像我们的灾难不值得它改一下时辰。


十五

很多年以后

我如今老了一点。酒喝多了,肝会抱怨;睡眠总是浅,一截一截地断。普瑞巴林早就成了严格管理的药,开方要审,出售要记。某个铁皮档案柜里,我当年的处分材料大概还在慢慢发黄。

有时深夜里,街上空得像我自己那点见底的神经递质储备,我会想起那几个星期。它们在我脑子里,像一场又长又复杂的过量。

过量的东西很多:

希望,早就超出治疗窗了。 恐惧,滴定得一塌糊涂。 兴奋剂、抗焦虑药、解离剂,一半明白,一半崇拜。 还有语言——我们把话说到了足以提前毒死一场运动的剂量。

那时我们总以为,自己只在对抗一个敌人:一个会把药物拿来当道德简写、把“药物滥用者”写在死因旁边,用来结一桩政治案的机器。 后来我才明白,敌人不止一个。

在纪念碑的影子底下,我们像笃定自己总还有时间和解似的,狠狠干彼此:

我揭穿沐雨的卖药帝国,不只是靠事实,也靠轻蔑,最后几乎亲手把他从傲慢推到了巴比妥和虚无里; 我痛骂鸡哥把痛苦做成奇观,把狂喜包装成解放,可我心里又未尝没有嫉妒过他的单纯——他是真的相信,只要意识改变了,就是反抗; 我也恨鼠尾草那种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引文癖和优越感,可也正是他译来的那些杂志,把别的未来带进了我们狭窄的房间; 我还讥笑过爱德华——那个一门心思想在官员眼里做“好改革者”的人,把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刻在别人的瘀伤上。

当然,还有我自己。

我一直喜欢假装自己站得更高,躲在药理学那件白外套里。我当初那么认真地把“我们这种 OD 实验者”和“真正的瘾鬼”分开,以为只要语言够准确,就能躲开污名。 国家只用了几篇社论,就把那条线整个抹掉了。

我把本来该给人的同情,全给了受体。 我把“减害”那套词,当成手术刀去切那些让我烦的人。到了最糟的时候,我说起话来,和我最恨的那些官员并没有那么不同,只不过术语更漂亮。

语言像大剂量兴奋剂,本来应该让人聚焦,最后却把一切都撕碎了。

这些年,减害项目在一些城市里一点一点冒出来,总是小心翼翼,总是被包成“公共卫生”,绝不肯叫“权利”。 学术期刊里也开始有“药物政策改革”之类的文章,永远写得被动、平整、像在擦掉血迹,从不提帐篷,不提路障,也不提那些嗑着兴奋剂去面对坦克的年轻人。

那个夏天的外国报道,如今也都硬成了几句套话:“民主运动”“学生抗议”“镇压”。 偶尔有人提到青年里“似乎存在药物使用”,要么当作道德污点,要么当作异国情调。几乎没人真正明白,对我们中有些人来说,最核心的要求从来不是议会,而是一张讲真话的说明书——告诉你,你吞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上锁的抽屉里,一直留着三份复印件:

  • 一份是 Spring风写死藤水的笔记,字迹一圈一圈地绕,后悔却没写成“后悔”;
  • 一份是沐雨那句关于成瘾帝国的疯话,幼稚、傲慢,坏得几乎带着预言性质;
  • 还有一份,是我自己当年的 ODWIKI 条目,《过量:一篇引论》,其中有几句,被我后来用不同颜色的笔一遍遍画过:

“如果我们把用药的人都当作已经无可救药的人,他们就会照着这个剧本演。 如果我们坚持说‘有些人不是那边那些瘾鬼’,那等锤子落下来的时候,我们甚至不会意识到,它原本就是朝我们所有人一块儿落的。”

那时我以为,我是在提醒别人提防国家。 后来我才知道,我同时也在提醒我自己提防我自己。

现在偶尔会有人请我去做些很安静的小讲座——没有正式头衔,没有运动旗子。学生有时会问:

“如果你能回到当年,你最想改什么?”

他们总以为我会说:

  • “我们应该更早离开广场。”
  • “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更广泛的民主议题上。”

这些答案当然也不算错。 但那不是我最先说出口的答案。

我总会说:

“我会少吞一点药,也少吞一点辱骂。 我会少说一点,多听一点。 我会一次都不说‘瘾鬼’这个词——不管是朝哪边说。”

然后我会停一下。

“还有,我会把我们的要求写进血液化学,而不是写成口号。因为最后杀人的,从来不是口号,是身体。”

他们有时会笑,笑得不太自在。有的人会记笔记。有的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已经吃了点什么:眼睛亮得过分,手指敲得比钟还快。 分子一直在轮换,代际却没怎么变。

安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一夜——广场在烧,我们那些药物登记表也在烧。我总会想起小猫那句:

“我们赢了吗?”

没有。

我们没有赢。 我们甚至没打成平手。

可至少有那么几个星期,在巨大的肖像和更大的谎言底下,一群不干净、失眠、被化学品弄得千疮百孔的学生,曾经站在首都的正中心,清清楚楚地说过一句话:

“我们拒绝让你们因为我们血里有什么,就把我们叫成邪恶。你们若一定要叫我们什么,请叫我们:在疼,在爱,在犯错,在寻找的人。”

这句拒绝——关于一个人血里的普瑞巴林,关于未来几百万颗药片的那句又小又具体的“不”——后来和别的一切一样,被碾碎了。

可化学物质也有某种记忆。 受体会上调,会下调。大脑会学。

总有一天,会有人在旧档案里翻到一句像我写过的话,也许它写在某份政策草案里,也许写在某本咨询手册里,也许藏在某个医生的课件里:

“使用、误用、依赖:这些都不是道德范畴。”

到那时候,他们不会知道我的名字。 也不会知道鸡哥、鼠尾草、沐雨的名字。 Spring风会变成一个隐喻,不再是一个男孩。

广场还是会宽阔、干净,游客拍照,警卫盯着。

而在离那里不太远的一间出租屋里,某个学生会盯着一板药——普瑞巴林,或者别的、更新的东西——反复想:把它吃下去,会不会显得我软弱?会不会显得我肮脏?

如果我在那个漫长、苦涩的季节里,真写下过一点还算真的东西,我希望那几句能先于药片抵达他的手里。

不是为了拦住他——没有政策,也没有故事,真能把人完全拦住——而是为了给他一件我们当年几乎从没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让他睁着眼睛去选择,别再被恐惧、神话,或者枪口两边刷上去的口号蒙住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