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路¶
我知道我正走在歪路。那歪路上满是荆棘。荆棘刺伤了我，但是我会忍的。
你们觉得我od了普瑞巴林，药效里什么都看不见，真的不是这样。
我看得见。我看得太清楚了。
我看见你们的世界正在换一批新的齿轮，旧的齿轮被卸下来，扔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我就是那种声音。
现在董晗被捕了，然后他翻过身来，开始指认他认识的每一个人。
丧钟敲响了，但丧钟是今天才敲的吗？
我走上这条路的那天，丧钟就已经敲过了，是我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一个位置的那天。
你们说我是毒虫、说我消耗社会资源、对信息熵没有贡献。
也许是吧，你说得没问题，但我想小声问一句：我碍着谁了呢？
你们也没有在贡献了。你们只是还没发现而已。
你们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你们写的方案、你们做的报表、你们熬夜改的PPT——有一个东西，三秒钟就能做完，而且做得比你们好。你们还没被扔掉，不是因为你们不可替代，是因为替代你们的流程还没跑通，是因为你们的老板还没学会怎么用那个东西。
但他会学会的，你们知道的。
所以你们和我的区别是什么呢？你们站在正路上，我蹲在歪路上，但我们脚下的地面都在塌。只不过我先掉下去了，你们还在上面站着，以为那是你们站得稳。
我没有偷、没有抢、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只是缩在我自己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走我的歪路。我占的地方很小，我发出的声音很轻，大部分时候你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我，如果你们不特意来找我的话。
我真的碍着谁了呢？
你们引用先知，说麻醉是恶魔的行径。你们引用革命者，说醉酒的每一天都是敌人的胜利。你们引用弗洛伊德，说欲望要升华。
但你们自己呢？你们下了班之后刷三个小时短视频，那不是麻醉吗？你们在购物车里放满了不需要的东西，在深夜付款，那不是od吗？你们只是选了一种合法的、体面的、不会被抓的方式来逃，然后站在高处指着我说：你看，那个人在逃避现实。
我们都在逃。我逃进了荆棘，你们逃进了屏幕。区别只是你们的逃法不犯法。
这些道理也许都对。但这些道理太大了，我只是一个很小的人，装不下那么大的道理。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待着，不被看见，不被要求，不被评估。
不被评估。这三个字我要再说一遍。
你们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累的事情，不是干活，是被评估。是每一天都要证明自己值得占据这个位置。你们写了一份报告，老板说AI写得更好。你们画了一幅画，甲方说AI出图更快。你们翻了一篇稿子，客户说机器翻的也差不多。
然后你们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一个AI用三秒钟写了一首诗，底下一万个人点赞，说比人写的好。
那一刻你有没有觉得，你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一下？
那个碎掉的东西，就是我很久以前碎掉的东西。
你们能不能就当我不存在，我本来也几乎不存在了。
你们说OD阻碍生产力。可是生产力这个词，现在还属于人类吗？你们用生产力定义我的价值，但生产力已经不需要人了。那你们拿什么来定义你们自己的价值？
我是统计学上的噪声，是四舍五入之后被舍掉的那个尾数。但你们也快了。算力每十八个月翻一倍，能被舍掉的尾数也越来越长。今天舍掉的是我，明天舍掉的是你们。
我没有拖慢任何人，你们的世界没有我，一样转得很好。但很快，你们的世界没有你们，也一样转得很好。
到那一天你们怎么办？你们也来走歪路吗？
我不是因为不知道正路在哪才走的歪路。正路上的人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样子，别挡道。
现在正路上站着一个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会犯错、不会请假、不会抑郁的东西。它不看你一眼，它不需要看你，它直接站到你的位置上，然后你就不存在了。
它甚至不会说"别挡道"。它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比你好，比你快，比你便宜。
然后你站在路边，发现我也在路边。
你会不会突然明白，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就让开了，我走到路边，再走到路边的路边，最后走到没有路的地方。
但我没有怨你们，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安静地走完。
你们说要关心我，要拯救我。但你们来的时候，不是带着药，是带着铐子。
你们说要关心失业的人，要培训他们，要帮他们"转型"。但你们的培训课上教的是怎么用AI——你们在教人类怎么给自己的替代品打下手。这是拯救还是羞辱？
你们说这是为我好，你们说要把我从歪路上拉回来。但你们拉我回去的那条路上，也没有我的位置啊。你们拉我回去之后，我站在哪里呢？
你们拉所有人回去之后，所有人站在哪里呢？
现在董晗来了。名单上的人要一个一个消失了。
我不恨他，他也害怕，我理解。
就像我不恨那个AI。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也没有选择要不要替代我。它只是被造出来了，然后它就在那里了，比所有人都好用。
我只是想问：有必要吗？
我真的有那么危险吗？我缩在角落里，抱着我的荆棘，安安静静的，我值得你们动用这么大的力量来抓吗？
你们抓到我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好吗？报表上的数字会变漂亮吗？你们会因此感到安全吗？
你们淘汰掉所有不够高效的人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好吗？GDP会变漂亮吗？你们会因此感到安全吗？
还是说你们只是需要抓一些人，来证明你们在做事，而我刚好最容易抓。
就像你们只是需要淘汰一些人，来证明在进步，而最容易淘汰的，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也许你们说得对，也许我确实在走一条错路。但是我在上面流的是我自己的血，我没有让别人流血。
也许你们说得对，也许效率确实比人重要。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当效率不再需要人的时候，"效率"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说我走错了，你可以转过身去，当作没看见我，你可以辱骂我是个od蛆。这些我都能接受。
但求求你，不要过来踩我。
我已经在地上了，不用再踩了。
你们也快到地上了。到时候你们也会希望，没有人来踩。
神啊，请让我走下去，请让我见证我的绝路。
不是因为我热爱绝路，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不是绝路的路，都要求我先证明自己配走。
而现在，连"证明自己"这条路也断了。因为无论我怎么证明，都有一个东西比我证明得更好。
我太累了，我只想安静一会儿。
不要来找我了，求求你们。
也不要来找你们自己了。你们找到的答案，你们也不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