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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那管我本来是打算分两次打的……——海洛因&纳洛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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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网址:https://erowid.org/experiences/exp.php?ID=68965

时间 剂量 给药方式 物质 形式
剂量: 剂量: 静脉注射 海洛因 (粉末/结晶)
静脉注射 纳洛酮 (液体)
体重: 180 磅

这是我那次注射黑焦油海洛因过量的经历总结。如果你曾经好奇过,遇上这种事,急诊室里到底会发生什么,这篇东西也许能让你心里有点数。事情发生在美国中西部一座中等偏大的城市。这里的毒品法律算是中规中矩——如果这种说法能成立的话。

那天上了一整天课,又去找工作、又去看新公寓,忙完之后我感觉自己开始感冒了。我可不想难受得睡不着,所以这正好成了我注射海洛因的一个绝佳借口。我打海洛因打了差不多两年,但过去这几个月我一直有意识地大幅削减用量,从每天五袋的习惯往下压。最近我只允许自己每周用一到两袋/一到两个气球包,而且维持得不错(没有戒断反应,也没有渴求,就是老派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小量使用)。距离我上次用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于是我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她靠卖货来养自己的用量。她说如果我肯买两个气球包、每个二十五美元,她就能帮我搞到。我答应了,心想反正另一个可以转手卖掉,但心里其实清楚,最后肯定还是自己用掉,然后我开了三十分钟的车去她市中心的公寓。

我一进门,两个气球包立刻就到手了,这有点反常——她平时都得先收钱再出去拿货——不过这当然不是坏事。当时屋里还有个借住在那儿的男的。他其实不住那儿,但你看着会以为他住那儿。我们一起进了她家厨房,我们几个平时都在那儿准备,因为灯光够亮、有自来水,桌面也宽敞。我把一个气球包里的粉全倒出来,大概占了总量的四分之三,然后在勺子里煮开。得说明一下,这种焦油货通常挺强的,而勺子里的量比我平常打的稍微多了一点,但固态焦油比散粉好保存,所以我一向是把粉全部煮掉,再在注射器里分剂量。我当时用的注射器不是胰岛素注射器,而是大得多的结核菌素注射器,三毫升,针头口径也更粗。我平时都用胰岛素注射器,但用完了,就从我妈家里顺了这个(顺便说一句,她是干医疗的)。

我抽满了药液,找到血管,把整管一口气全推进去了——完全忘了要分剂量这回事。旁边那个男的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记得自己大概吐出了一句“完了……”。经典的临终遗言,对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用“醒来”这个词根本不足以形容。那感觉有点像你梦见自己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糊糊的,但意识还要更弱一些。我能听见有人说话,能分辨出那些词,却没法把意义安到词上。在那种状态下,“看”这个概念本身对我都是陌生的,所以“把眼睛睁开”这句话是双重的毫无意义。慢慢地,意识回来了,我能明白是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在跟我说话,让我做些简单的事,比如坐起来、睁开眼、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虽然我听懂了,但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要什么,就那么躺着挺满足的。哦,我是躺着的。我躺在哪儿呢?突然之间,我反应过来了。我慢慢睜开眼,正对上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的脸。

恐慌瞬间涌上来。是警察,我要进监狱了,我们全都完了。我没多少时间琢磨这事(反正以我当时的状态也琢磨不动);一个男人问我用了什么。接下来那段无聊的二十分钟对话我就不复述了,直接说结论:来的是急救人员,不是警察;他们知道我是海洛因过量,想让我自己承认;而我一门心思要坚持某个蠢到不行的说法,说我没什么原因就躺在厨房地板上睡着了。事实是,就在我说出那句极富灵感的遗言之后,我当场瘫倒在厨房地板上,呼吸费力,甚至可能压根就没在呼吸。我的嘴唇变紫了,这是呼吸衰竭和昏迷即将到来的征兆。我的朋友们试着打我耳光、跟我说话、往我身上浇冷水,全都没用。他们扒开我眼皮的时候,我的瞳孔已经缩到极小,对光没有任何反应。我的眼球还会往上翻到眼眶后面去。他们赶紧叫了急救。一般来说,你打了报警急救电话,警察和/或消防也会一起来。我不确定他们打的是通用急救号码,还是专门的医疗急救调度号码。大多数地区、甚至可以说所有地区都有专门的医疗急救调度号码,所以万一你碰上这种局面,手边最好备着那个号码,免得跟当地执法部门尬聊一场。不过我扯远了……

急救人员给我用了纳康,一种用于阿片类药物过量的纳洛酮溶液,可以静脉注射或肌肉注射。纳洛酮是阿片受体拮抗剂,也就是说它能对抗阿片类药物的作用。我算是个生化和药理方面的爱好者,本来很想聊聊它的作用机制,但那是另一篇文章的事了。这个药可能救了我的命,至少可以说,我能醒过来、能回应、最后能挪到救护车上,全靠它。我被弄醒之后,他们小心地把我扶上救护车,我昏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我手上扎好了输液通路。到了车上,他们让我躺在担架床上回答问题。我最终承认自己用了海洛因,不过我说是鼻吸的。他们问了我的名字、出生日期、社保号、住址、电话、我妈的名字、出生日期、住址、电话,还有我有没有保险。我全都答得又快又准。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吓得魂都没了,还一直抱怨头痛。跟我接触最多的那个急救员说,那是因为我“把那玩意儿从鼻子里吸进去了”。其实是纳康的缘故,但我懒得争。镜头快进到急诊室。

我被推着进去,穿过几条走廊,停在了急诊室里一个护士站和两名警察的正前方,然后被转移到一米之外的“走廊二号床”上——就在护士站的视线正中,人躺在一张小得可怜的床上,跟名字暗示的一样,也就是一张贴墙停着的、和担架车差不多大的小床。也许我得到这种待遇是因为他们预计我待不了多久,也许他们担心我要是进了正经病房就会偷吗啡安瓶、或者用床单把自己吊死,谁知道呢。护士问了我跟急救人员完全一样的那些问题,量了体温、脉搏、血压,还收走了我的保险卡。然后我就开始等。我的朋友们进来,跟我讲了我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事。他们走了。我又继续等。

一个护士过来抽血。她极其努力地想用一根很粗的针,从我手腕侧面下手把我的筋给挑断。“你抽血一向都不好抽吗?”她问。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回(除了那句“是你抽血一向都不好抽吧?”),于是什么也没说。她在离血管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一顿乱捅,硬是不肯停,直到我用不算太客气的语气提出我可以自己来。这时候她才发现我手上早就有一条挂着生理盐水的输液通路,于是直接从那儿抽了血。真是个天才。大概在我醒来一小时之后,一位医生来看我。他问我用药频率多高,以及我是不是想自杀,我如实回答了。别忘了,我这个阶段并不是习惯性使用。他问我有没有恶心,我撒谎说没有,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有,那就意味着纳康的作用正在消退,而体内还有相当高浓度的海洛因仍在起效。这里得提一句,除了轻微的恶心之外,我当时的药效开始变得非常强了。他问我来了多久。我说一个半小时多了,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走。他的问题基本就到这儿。十五分钟后,一个护士过来给我办出院。她给了我一些文件。其中一页写着我的接诊记录和住院情况。上面说我的入院原因是“海洛因过量”,而某医生的诊断是“海洛因依赖”。看来这位医生不懂“偶尔使用”是什么意思。文件里还附了一篇《如果你想自杀该怎么办》的文章,以及其他一样没什么用的阅读材料。签完出院单,我就可以走了。

几个值得注意的点

没有任何警察介入。

我的永久医疗记录上大概会永远写着“海洛因过量”这几个字。有些工作的背景调查会查这些,所以在我想出怎么把这条从记录里弄掉之前……

我从头到尾没被搜身过。要是我身上还带着东西(而且我胆子足够大的话),我完全可以在急诊室里再来一针。

我的货不见了。可能是急救人员搜到了,也可能是溜进了别人的口袋。不过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要是换成有人在我家过量、我得打急救电话,我大概也会顺走他的存货。

保险方面……我是学生,挂在我妈的保险下面。以前保险公司就往我妈那儿寄过信,问我是不是真的在保障范围内之类的扯淡问题。我不跟她一起住,所以我猜这构成一个问题,或者说,构成他们赖账的一个借口。目前还没有信寄到我妈那儿,但这事确实有可能发生。

在有些地方,纳康过量急救包是向公众开放供应的。

总的来说,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要是当时能跑,我肯定会从急救人员那儿一溜烟跑掉,但那条输液管简直是条遛狗绳。没进监狱。没被强制辅导。没被起诉。什么事都没发生,唯一发生的大概就是我的命被救回来了。顺便说一句,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用过。希望这篇能让你对“急救人员来接你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多点了解。我听过一些警察介入的故事,因为这类事情惹上各种糟心麻烦的也有,但这些都没发生在我身上。

海洛因 (27), 纳洛酮 (339) : 药物联用 (3), 药物过量 (29), 健康问题 (27), 小群体(2-9人) (17)

另见

海洛因
纳洛酮
吗啡

阅读理解

以下内容为AI生成,仅供参考!

奖励关:语文阅读理解练习+材料写作

第一题:信息的筛选、整合与"非虚构"文体特征的比较(满分4分)

本文自述"这是我那次注射黑焦油海洛因过量的经历总结",而开篇即声明写作目的是让读者"心里有点数"。请梳理文中叙述者与他人之间发生的三处"信息不对称",并说明本文在信息处理上与夏衍《包身工》有何相通之处。

参考答案

三处信息不对称:①面对急救人员,叙述者已被判定为海洛因过量,却坚持"没什么原因就躺在厨房地板上睡着了"的说法,随后退让为"鼻吸",始终未承认注射;②面对医生,明知"恶心"意味着纳洛酮作用消退而体内海洛因仍在起效,却谎称没有恶心,并把停留时间夸大为"一个半小时多了",以求尽快离开;③反向的不对称——叙述者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嘴唇发紫、瞳孔缩至极小、朋友掐打浇水、拨打急救)他本人一无所知,是事后由朋友补述才进入文本。

与《包身工》的相通之处:两文都把私人的、被遮蔽的经验转写为可核查的事实序列——《包身工》以起身、上工、收工的时刻表与工价、工时、包身费等数字编织"铁的证据",本文同样以给药途径、药物名称、拮抗机制、等待时长、诊断字样等硬信息支撑叙述;两文都把情绪压到事实之下,不靠控诉取胜,而让细节自己说话,从而使一个人的遭遇获得说明一类处境的能力。

评分要点

①三处信息不对称,每处1分,共3分。答"对急救人员隐瞒/谎称鼻吸"得1分;答"对医生隐瞒恶心、夸大停留时间"得1分;答"昏迷期间的经过由他人补述、叙述者本人缺位"得1分。仅答"他撒谎了"而未指明对象与内容,三处合计最多得1分。

②与《包身工》的比较,1分。答出"以数据、时间、专业信息构成事实链"或"抑制抒情、以细节代替控诉"或"由个案上升为一类处境的证词"中任意一点,即得1分。仅答"都是纪实作品/都写底层苦难"不得分。

③本题为概括与比较题,客观性强,不设裁量分。超出三处者按最优三处计分,不倒扣。

第二题:标题与语句的表达效果(满分5分)

本文标题为"等等,那管我本来是打算分两次打的……",第四段又以"经典的临终遗言,对吧?"作结。请结合全文,分析这类自嘲式表达的效果,并与史铁生《我与地坛》中书写苦难的语调作简要比较。

参考答案

效果:①标题截取事发瞬间一句未及说完的懊恼,以近乎滑稽的轻托起"险些丧命"的重,构成强烈的语义落差,一开篇就把读者的期待从"惨剧"扭向"事故复盘";②"经典的临终遗言,对吧?"以一个反问把读者拉进来同谋般地共享这份荒诞,用幽默换取阅读的可持续性——若通篇悲声,读者极易因不适而弃读,而自嘲让人有勇气读到那些真正要紧的信息;③自嘲还是一种叙述伦理上的姿态:叙述者把讥笑权首先交给自己,既避免了自我神化("我从鬼门关回来"),也避免了自我怜悯("我好可怜"),从而使后文那些冷静的建议不显得像布道;④"那管我本来是打算分两次打的"同时精确地点出事故成因——忘记分剂量,标题因此兼有题眼功能,幽默与信息在此重合。

与《我与地坛》的比较:相通处在于两者都拒绝把苦难写成控诉或表演,都借幽默与反讽为痛苦"降温",史铁生写自己摇着轮椅"躲"进园子、写"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也是以轻语说重事。差异在于:史铁生的幽默沉静、向内,指向对生死的形而上安顿,语调是澄澈的释然;本文的自嘲则粗野、向外,指向对一次操作失误与一套医疗程序的复盘,语调是劫后余生的痞气,其落点不是与命运和解,而是把经验交给下一个人。

评分要点

①表达效果,3分。答"轻重对照/反差,以谐写险"得1分;答"降低阅读阻力、维持读者注意"或"避免自我神化与自我怜悯、使建议不流于说教"得1分;答"标题点明事故成因,兼作题眼"得1分。答案只要意思对即可,措辞不限。

②与《我与地坛》比较,2分。答出共同点(以轻写重、不控诉不表演)得1分;答出差异(向内的形上安顿/向外的经验交付;沉静/粗野)得1分。只答"都写苦难"不得分。

③裁量说明:若考生指出幽默在此还具有"自我防御"或"重建主体尊严"的心理功能,且有文本依据,可在本题总分内酌情替代上述任一给分点,不额外加分。

第三题:感官描写的层次与手法(满分6分)

第五段写从昏迷中恢复意识:"我能听见有人说话,能分辨出那些词,却没法把意义安到词上……在那种状态下,'看'这个概念本身对我都是陌生的,所以'把眼睛睁开'这句话是双重的毫无意义。"请分析这段描写的层次安排与手法,并与朱自清《荷塘月色》的感官书写作比较,说明二者调动感官的目的有何不同。

参考答案

层次安排:①先以否定开场——"用'醒来'这个词根本不足以形容",取消现成词语,为下文的另造经验腾出空间;②再以比拟落地——"像你梦见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借一个几乎人人有过的经验作桥,使不可通约的濒死体验变得可感;③而后按意识复位的真实顺序逐层展开:先有声音(物理层),再有词的分辨(语音层),最后才是意义的附着(语义层),而"意义"这一层恰恰迟到,形成"听得见却听不懂"的悬置;④接着写视觉的缺席,且是概念层面的缺席——不是睁不开眼,而是"看"这件事本身失效,故"把眼睛睁开"在能力与理解两个层面同时无效,这就是"双重的毫无意义";⑤最后以一句大白话完成回归:"哦,我是躺着的。我躺在哪儿呢?"用短句、口语、自问,模拟意识重启时零碎的搭线过程,直至"突然之间,我反应过来了",而下一句立刻撞上那张穿制服的脸,从知觉世界跌回社会世界。

手法:感官分层剥离(把听与懂、看与"看的概念"拆开)、陌生化(拆解"醒来""睁眼"等日常语汇)、短句与口语的节奏模拟、由内向外的视点推移。

与《荷塘月色》的不同:朱自清写"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以通感加法式地叠加感官,让感官彼此借力、彼此增色,目的是营造氛围、外化一种"淡淡的喜悦与哀愁",感官是抒情的媒介;本文则是减法式地逐一撤去感官与理解,目的是逼近一种意识几乎缺席的真实状态,感官在此是认知的刻度尺,服务于"如实记录"而非"营造美感"。前者向外扩张成境,后者向内收缩至点。

评分要点

①层次分析,3分。答出"以否定既有词语开场"或"以梦醒之喻作桥"得1分;答出"声音—词语—意义的分层,意义最后到场"得1分;答出"视觉在概念层面缺席,故'双重无意义'"或"以短句口语模拟意识重启并以制服之脸收束"得1分。

②手法概括,1分。答出"陌生化/拆解日常语汇""感官分层""节奏模拟""视点由内而外"中任意两项得1分,仅一项不得分。

③与《荷塘月色》比较,2分。答出"通感叠加/分层剥离"的手法差异得1分;答出"抒情造境/逼近真实"的目的差异得1分。若只笼统说"一个美一个真实"而无手法支撑,合计得1分。

第四题:细节描写与人物形象(满分6分)

第九段写护士抽血:"她极其努力地想用一根很粗的针,从我手腕侧面下手把我的筋给挑断……这时候她才发现我手上早就有一条挂着生理盐水的输液通路,于是直接从那儿抽了血。真是个天才。"同段又写医生的诊断是"海洛因依赖"。请分析这两处细节塑造了怎样的形象、又指向什么,并联系契诃夫《装在套子里的人》,谈谈两文讽刺笔法的异同。

参考答案

形象与指向:①护士形象——技术上手忙脚乱(舍近求远、扎错部位),姿态上却理直气壮("你抽血一向都不好抽吗?"把失败归因于病人的身体),而叙述者那句未说出口的反问"是你抽血一向都不好抽吧?"以静默完成反击;一句"真是个天才"更以反语结案。这一细节的锋芒不在个人无能,而在问责方向的倒置:程序中的执行者出错,代价与羞辱却落到被处置者身上。②医生形象——问诊极简(用量频率、有无自杀意图,"他的问题基本就到这儿"),却给出一个分量极重的诊断"海洛因依赖",而叙述者自述当时已大幅减量、一周一两次、无戒断与渴求。二者并置,凸显诊断的粒度远粗于生活的粒度:一个人被一个词收走了全部的复杂性。③两处细节共同指向一种程序性的失焦——机构擅长完成流程(量体温、收保险卡、发《如果你想自杀该怎么办》、签出院单),而恰恰在"看见眼前这个具体的人"上失职;叙述者最需要的信息(如何避免再次发生、纳洛酮急救包如何获取)无人提供,反而由他自己在文末补上。④值得注意的是,叙述者的反讽并不指向医学本身——他对纳洛酮的机制怀有兴趣与敬意,明确写下"这个药可能救了我的命"——他讽刺的是医学知识在具体场景中的松脱与漫不经心,这使批评保持了分寸与说服力。

与《装在套子里的人》的异同:相同处在于都以行为细节代替评断,让人物自己暴露荒谬——别里科夫的套鞋、雨伞、"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与本文护士的那句反问、医生那寥寥数问,都是"不置一词而讽刺已足";两者都在个体身上照见某种更大的秩序(前者是禁锢一切的旧制度,后者是把人处理为条目的机构程序)。不同处在于:契诃夫的讽刺是全知视角下的冷静塑形,叙述者与人物保持距离,讽刺经由夸张与典型化完成,别里科夫最终成为一个"符号";本文则是第一人称受害当事人的即时反讽,距离为零,讽刺借插入语、反语、未说出口的内心台词完成("真是个天才""但我懒得争"),带着现场的疲惫与火气,更粗糙也更贴肉;此外,契诃夫的批判对象无可辩解,本文的批判对象则是"救了他命的同一套系统",因此讽刺中掺着一种受恩者的别扭,层次更为纠缠。

评分要点

①护士形象及指向,2分。答出"技术失误+归因于病人/以反语反击"得1分;答出"问责方向倒置"或"程序中人的漫不经心"得1分。

②医生形象及指向,2分。答出"问诊草率与诊断沉重之间的反差"得1分;答出"诊断的粗颗粒抹平个体复杂性/标签越界"得1分。若考生进一步指出叙述者"不反医学而反医学的松脱",可替代本项任一给分点。

③与《装在套子里的人》比较,2分。答出共同点(以细节自证荒谬、由个体映照更大秩序)得1分;答出差异(全知冷峻的典型化/第一人称零距离的即时反讽;批判对象的可辩解性不同)得1分。仅答"都用了讽刺手法"不得分。

第五题:专业知识的嵌入方式与写作意图(满分6分)

本文多处出现专业性内容:区分胰岛素注射器与结核菌素注射器的容积与针径,解释纳洛酮是"阿片受体拮抗剂"、可静脉或肌肉注射,指出嘴唇发紫是"呼吸衰竭和昏迷即将到来的征兆",并特意说明"大多数地区都有专门的医疗急救调度号码……手边最好备着那个号码"。请分析这些内容在文中的作用;并联系梁思成《中国建筑的特征》,说明两文在"把专业知识交给普通读者"上采取了什么不同策略。

参考答案

作用:①校准事故的成因——正因为写清了针具的差异(惯用的小容量胰岛素注射器换成了三毫升、粗针的结核菌素注射器)与"一向煮全部、再在针筒里分剂量"的习惯,读者才明白这不是一次莽撞的求死,而是习惯与器具错配导致的操作事故,叙述由此从道德故事转为技术复盘。②建立叙述者的可信度——他自称"生化和药理方面的爱好者",并克制地把机制留给"另一篇文章",既显示其知识储备,又不炫学;正因为他懂,后文那句"其实是纳康的缘故,但我懒得争"才有分量——他比现场的专业人员更清楚自己头痛的来源,这一反差是全文最尖利处之一。③把私人经历改写为公共资源——"嘴唇发紫是征兆""备好医疗急救调度号码""有些地方纳洛酮急救包向公众供应",这些都不是叙事所必需,而是专为陌生读者预留的出口,它们使文本获得了超出自传的用途。④构成一种态度的自证——面对最容易被写成失控与混乱的题材,叙述者坚持用可检验的语言说话,该承认的承认("比我平常打的稍微多了一点"),该归因的归因,这种不神化、不妖魔化、就事论事的科学理性本身就是文章的隐性主张;他没有宣告任何立场,只是示范了一种谈论方式。

与《中国建筑的特征》的策略差异:梁思成采取的是自上而下的体系化讲述——先立"九大特征"的纲目,再以"文法""词汇"作类比,把陌生的营造制度安放进读者熟悉的语言框架,语体庄重、条理清晰,作者始终是讲席上的专家,知识以完整体系的形态被授予;本文则是自下而上的经验嵌入——知识不成体系,随叙事需要零散出场,且总以第一人称的切身遭遇为载体(我换了针筒、我被打了纳洛酮、我撒谎说不恶心),作者是现场里的当事人兼业余研究者,知识以"用得上的碎片"形态被递出。前者求完备,后者求可用;前者建立理解,后者提供应对;而两者的共同信念是:专业知识不应封闭在专业人群内部,说清楚它,正是对读者的尊重。

评分要点

①作用分析,4分。每点1分,答出下列任意四点即满分:校准成因、由道德故事转为技术复盘(1分);建立叙述者可信度、并与现场专业人员的判断构成反差(1分);把私人经历转为公共可用的信息(1分);以可检验的语言示范一种不神化也不妖魔化的谈论态度(1分)。若只泛答"增加真实性""使文章更专业",合计最多2分。

②与《中国建筑的特征》比较,2分。答出"体系化/碎片化"或"自上而下授予/自下而上嵌入"得1分;答出"专家讲席的身份/当事人兼业余者的身份"或"求完备、建立理解/求可用、提供应对"得1分。若考生答出二者共同点(知识的公共化、对读者的尊重)而比较不足,本项最多1分。

第六题:结尾结构的功用、读者意识与文体转向(满分8分)

本文在第九段完成叙事后,忽然另起"几个值得注意的点",以七个短段依次交代:没有警察介入、医疗记录留痕、未被搜身、货不见了、保险问题、纳洛酮急救包可公开获取、以及总体结果好于预期。请分析这一结尾在结构、文体与写作意图上的功用;并联系鲁迅《拿来主义》,谈谈两文在"对读者说话的方式"上有何相通与相异。

参考答案

结构功用:①体式突转——前九段是连贯的时间流,此处骤然切为条目化的短段,长句变短句,叙述变清点,形成阅读节奏上的明显顿挫,读者被从"故事里"推到"桌子旁";②重心迁移——条目所答的全是开篇设下的那个问题:"遇上这种事,急诊室里到底会发生什么"。叙事部分给的是过程,条目部分给的是可移植的结论,首尾于此扣合,"让你心里有点数"的承诺被兑现;③情绪的降落与再起——条目大多平静实用,但"我的永久医疗记录上大概会永远写着'海洛因过量'……所以在我想出怎么把这条从记录里弄掉之前……"以省略号悬停,是全文唯一未完成的句子,恰与已经完结的故事形成对照:身体的危机结束了,记录的后果才刚刚开始;④最后一段的收束层次——先算总账(没进监狱、没被强制辅导、没被起诉),再翻出唯一真正发生的事("我的命被救回来了"),继而顺带交代"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用过",最后以"我听过一些警察介入的故事……但这些都没发生在我身上"作结,主动拒绝把个例推广为规律,为整篇克制地划定了效力边界。

文体转向:全文由此从回忆录滑向经验备忘,甚至带有半个"操作说明"的性质;人称的重心也随之从"我"移向"你"("万一你碰上这种局面""要是我身上还带着东西")。这是一种强烈的读者意识:作者假定读者中有人将来会站在同样的厨房地板上,因此宁可牺牲文章的完整感与抒情性,也要把零碎但有用的东西留下。文中"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要是换成有人在我家过量、我得打急救电话,我大概也会顺走他的存货"一句尤可注意——它不申冤、不控诉,反而设身处地为拿走他东西的人开脱,幽默背后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公平的自我审视。

与《拿来主义》的相通与相异:相通处在于——①两文都不满足于抒发,而要给出处理方法,鲁迅在剖析"闭关""送去""送来"之后,落脚于"我们要拿来""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本文同样在叙述之后落脚于一串可操作的条目;②两文都以俏皮的比方与刻薄的短句降低读者的抵触,鲁迅的"大宅子""鸦片""姨太太",本文的"遛狗绳""真是个天才",都是以谐语运重旨;③两文都把判断权交还读者——鲁迅要的是"辨别",本文提供的是参考而非训示。相异处在于:鲁迅是论辩体,立场鲜明、层层驳倒,姿态是站在讲台上的启蒙者,其"你"是被说服的对象;本文是见证体,不作立论,只交底细,姿态是刚从事故中爬出来的同行者,其"你"是被托付的对象。鲁迅要改变读者的认识,本文只想改变读者在某个具体时刻的处置;前者宏阔而有锋,后者窄小而有用。也正因如此,本文的说服力反而不来自论证,而来自"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这一朴素承诺。

评分要点

①结构功用,4分。答出"体式突转、节奏顿挫"得1分;答出"与开篇写作目的呼应,由过程转为结论"得1分;答出"记录留痕一条以省略号悬停,与身体危机的结束形成对照"得1分;答出"末段主动限定个例的效力边界、拒绝推广"得1分。

②文体转向与读者意识,2分。答出"由回忆录转向经验备忘/人称重心由我转向你"得1分;答出"为未来的陌生读者预留出口,宁损文章完整而求有用"或就"为拿走存货的人开脱"一句分析出其公平的自我审视,得1分。

③与《拿来主义》比较,2分。答出相通点(都归于可操作的处理、都以谐语运重旨、都把判断权交还读者)任意两点得1分;答出相异点(论辩体/见证体,启蒙者/同行者,改变认识/改变处置)得1分。

④裁量说明:本题为综合探究题,允许考生另立角度(如从"条目化写作与网络时代经验共享的文体关系"切入),只要立论有据、层次分明,可按上述分值等级给分;若分析停留于"结尾总结全文、深化主题"一类套话,本题总分不超过3分。

作文题目

阅读上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出院文件上写着"海洛因过量",医生的诊断是"海洛因依赖";而在自己的叙述里,他是一个"偶尔使用"、正在减量的人。

一个人被记录下来的样子,与他讲述自己的样子,常常并不一致。

对此,你有怎样的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题目分析

本题取材于文中最具潜在争议之处,但绕开了"用药对不对"这一层——那既非考场所能定论,也非材料的真正焦点。材料真正的裂缝在于:同一个人,同时存在于两套互不承认的描述中。一份是机构的:简短、定型、可归档、可被他人调取;一份是自述的:曲折、有变化、有辩解、只存在于讲述之中。二者都不是凭空捏造——医生看到的是一个被纳洛酮拉回来的呼吸抑制者,这是硬事实;叙述者说的减量与"没有戒断、没有渴求",在文本中也有具体交代。

因此本题的思辨空间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准确性之争:谁离真相更近。这一层最容易写,但若停在此处,文章往往沦为"制度粗暴/个人狡辩"的二选一。第二层是功能之辨:任何描述都是为了某种行动而做的简化——诊断为了处置与后续用药,自述为了自我理解与继续生活;判断一种描述的好坏,不能只问"准不准",还要问"为什么而写、给谁看、会被用到哪里去"。材料中"有些工作的背景调查会查这些"一句正是这一层的引信:当一句为了救命而写的短语被挪到招聘环节,它的错误不在内容,而在越出了它被授权的场合。第三层是时间之辨:诊断是一个静止的名词,而人是一个持续的动词。文末那句"顺便说一句,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用过",恰恰是记录永远追不上的部分——记录只会累加,不会自动更新;一个人却在被写下之后继续变化。

出色的文章应当避免两个陷阱:一是把"标签化"当成免罪符,仿佛只要指认了制度的粗糙,个人的处境就与自己的选择无关;二是把材料当作道德训诫的靶子,通篇讨伐用药、与题干所问的"记录与自述"擦肩而过。前者是思想的懒惰,后者是审题的失败。

给分标准

一类卷(52—60分):准确抓住"制度性命名与自我叙述之间的张力"这一核心,不停留于真假之争,能进入"功能""场合""时间"中至少一个更深层次;有清晰自立的观点,且对相反一方的合理性有实质回应而非虚设靶子;有材料之外的例证或体察,且例证与论点咬合紧密;语言精准,结构有推进感而非并列堆叠。其中58分以上者,须能把两套描述的冲突重新安置在一个更高的框架内(如"为行动而简化"),并给出建设性的方向。

二类卷(42—51分):能围绕"记录与自述"展开,观点明确,论证基本成立,但多停留于第一层的准确性之争,或对一方的处理明显草率;例证与论点有联系但略显松散;语言通顺,结构完整。若仅套用"标签化"模板而无自己的推进,一般不超过47分。

三类卷(33—41分):与材料尚有联系,但把话题偷换为"禁毒教育""珍爱生命""诚信做人"等现成主题,对题干所问几无回应;或观点游移、自相矛盾;或通篇例证堆砌而无分析。

四类卷(32分以下):脱离材料另起话题;或将材料读作对用药的倡导与辩护而径自发挥;或字数严重不足、文体不明。

扣分细则:无标题扣2分;不足800字,每少50字扣1分;错别字每3个扣1分,最多扣3分;文体杂糅、前后立场无交代地反转,扣2—4分。

范文1:一个词是怎样变成一堵墙的(约1000字,54分)

他的命被一支纳洛洛酮拉了回来,他的档案里从此多了四个字。前者用了几分钟,后者将跟他一辈子。

这两件事出自同一个夜晚,出自同一批人的同一套动作。我们很容易把它读成一桩反讽,但我更愿意先替那四个字说句话:在急诊室里,人必须被简化。一个嘴唇发紫、瞳孔缩至极小的人被推进来,留给判断的时间不是一篇论文的时间。"海洛因过量"这四个字之所以要写,是因为它要在几秒之内告诉下一个接手的人:别给阿片类止痛药,备好拮抗剂,盯住呼吸。它不是评语,是指令。指令必须短,短就必然粗。你不能既要求它在最短时间里救人,又要求它体贴地区分"每天五袋"和"一周一两次"。

所以真正出问题的地方不在诊断室,而在那句轻轻带过的话——"有些工作的背景调查会查这些"。一个为了几秒钟的抢救而写下的词,被搬到几年后的一间会议室里,成了判断一个人能否被录用的依据。它在原来的场合是工具,换了场合就变成判决。同样四个字,一字未改,功能却完成了偷渡。这不是记录的错误,这是记录的越界。

越界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文字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假象:它看上去客观,于是人们懒得再问它当初是为什么被写下的。我们对"记在纸上"有近乎迷信的信任。可任何一句记录都有它的出生地与有效期。病历上的"依赖",其语境是处置;成绩单上的"不及格",其语境是一门课的一次考试;档案里的一次处分,其语境是某年某月的某件事。把它们从各自的语境里拔出来,排成一行,就成了一个人的"底色"——而这个底色,从来没有任何一次记录打算承担。

更棘手的是,记录只会加,不会减。它不设自我更新的机制。文中那个人在末尾淡淡提了一句"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用过",这句话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它不会被谁签字,不会被归入哪一栏,不会跟在那四个字后面。于是我们得到一种荒谬的时间结构:那一晚被永久保存,那一晚之后的所有日子却无人记载。记录是静止的名词,人是持续的动词,名词一旦写定,动词就再也追不上它。

我不主张删掉那四个字。一份不敢写下真相的病历是危险的,下一次他若再被推进急诊室,救他的正是这四个字。我主张的是给记录划出边界,并给它留下可以被追加的空白。前者是制度的事:谁有权调取、为什么目的、是否与该目的相关;后者其实是我们每个人的事——当我们看到一句关于别人的记录时,能不能记得追问一句"这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被写下的"。

纸上的墨是死的,把它变成墙的是活人的手。医生写下那四个字时,手里拿的是笔;多年以后有人用那四个字挡住一份简历时,手里拿的是砖。同样的材料,两种用法,我们能约束的从来不是墨,而是手。

范文2:我们都在替自己写病历(约1030字,56分)

读到那份出院文件时,我几乎要为叙述者叫屈。可再往前翻几段,我的同情就打了个折——他对医生说没有恶心,其实在恶心;他说来了一个半小时,其实只来了一小时;他一路坚称自己是鼻吸,其实是注射。然后他在文章里写道:我只是"偶尔使用"。

我并不认为这句是谎。恰恰相反,我相信他是真心这样理解自己的。这正是事情有趣的地方:一个人对自己的描述,往往是他所有描述里最不设防、也最不可靠的一份。医生的简化出于时间紧迫,他的简化出于活下去的需要。一个人若日日承认"我正在毁掉自己",是很难起床的。所以我们发明"偶尔""还在控制之中""这次是意外"——这些词不是用来骗人的,是用来把自己扶起来的。它们是心理意义上的止痛药,剂量合适时让人能继续走路,剂量过大时让人感觉不到骨头已经断了。

这样看,材料里的两套描述便不再是"客观"与"主观"的对立,而是两种简化的对峙。一套为处置而简化,一套为自存而简化;一套失于粗,一套失于软。谁离真相更近?我以为都不近,而且都不打算靠近。真相在两者中间那片没人愿意长久驻留的地方:既承认那一晚确实发生了、代价确实是几乎死掉,又承认这个人确实在减量、确实一周只用一两次、确实不是文件里那个词所暗示的样子。两件事都真。可"两件事都真"是最难维持的姿势——它既不能救人,也不能安慰人。

我们对此并不陌生。考砸的人说"这次题目偏",未必是撒谎,他多半真的这样觉得;熬到凌晨的人说"我只是今天特殊",说了三百六十天。自我叙述的可疑之处恰在于:它永远有第一手材料的特权。别人只看得见结果,我看得见动机、看得见挣扎、看得见"我本来是打算分两次打的"——而正是这句"我本来打算",最容易被用来抵消实际发生的事。意图是自己的私产,后果才是公共的。我们习惯拿私产去抵押公共的账。

所以我不愿把这篇材料读成一个人被制度冤枉的故事。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同时被两种简化伤害——被别人的那一种断了路,被自己的那一种断了警觉。两者都是因为省略太多。

那么怎么办?我想起这篇文章本身。他没有停在"偶尔使用"上,他写下了针筒的型号、写下了自己那一勺比平常多了一点、写下了"完全忘了要分剂量"。他在给自己重写病历——比医生那份长得多,也比自述那句诚实得多。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两种简化的同时纠正:它逼你把省略的部分补回去,包括那些不利于你的部分。

我们大概都需要这样一份自己写的病历。不是为了呈交给谁,而是为了防止有一天,当别人用四个字概括我们时,我们手里除了"我不是那样的"之外,什么都没有。

范文3:让动词追上名词(约1010字,55分)

有一个细节我读了三遍:全文最后一段的中间,他忽然补了一句——"顺便说一句,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用过。"

顺便。这么重的一句话,用"顺便"带出来。而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安放。它不会被抄进病历,不会附在那份出院文件后面,不会有哪位医生签字确认。多年以后若真有人去查他的记录,看到的仍然只有那一晚。

这就是我想谈的事:记录只会累加,不会更新。它把人的一个瞬间切下来,塑封,然后永久展出。而人不是标本,人是一条还在流的河。于是出现了一种时间上的错位——名词已经写定,动词还在继续,且动词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那个名词。

这种错位不只发生在病历上。一次处分记到毕业,一句"这孩子不行"从三年级跟到高三,一条八年前的帖子被翻出来时,那个写帖子的人早已不是同一个人。技术让记忆变得廉价而顽固:从前一个人可以搬到另一座城市重新开始,今天他搬到哪里,搜索框都跟到哪里。我们不知不觉建成了一种只记得、不忘记的社会。而忘记,本来是变化得以发生的空间。一个不被允许忘记的人,等于被判定为不可改变。

有人会说:事实就是事实,凭什么要替他抹掉?我并不主张抹掉。那一晚是真的,他嘴唇发紫是真的,纳洛酮救了他是真的。我主张的是另一件事——给记录留出续写的位置。一份档案如果只能被写一次,它记载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刻;如果它允许追加、允许后来的事实并列其中,它才勉强能算一份关于人的记载。医学上本来有这个意识:诊断会被修正,病史会写"已缓解""已停用"。真正僵死的往往不是医学,而是那些把医学结论拿去做别的用途的地方——它们只要那一句最短的话,因为最短的话最好用。

说到底,"好用"是一切简化的动力,也是一切不公的起点。四个字比一段病史好用,一个标签比一个人好用。我们抱怨社会爱贴标签,可标签之所以流行,是因为认识一个真实的人成本太高:要读他的全部,要跟踪他的变化,要承认自己去年的判断可能已经过期。承认判断过期,是一件需要谦卑的事。

所以在制度之外,还有一件我们自己就能做的事:对别人的记录保持一种"可能已经过时"的警觉。听到关于某个人的一句定论时,多问一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这句追问很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却是给别人的动词让出的一条路。

那个人把"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用过"写在了自己的文章里,因为别的地方都不收。这句话最终之所以被我们读到,是因为他自己写了下来,并且交给了陌生人。这是一个人在没有任何制度支持的情况下,为自己的更新所做的全部努力——发表它,然后等着有人愿意读完。

范文4:短句救人,长句救人(约1180字,59分)

先承认一件事:那四个字是对的。

"海洛因过量"。在那个夜晚,在那张走廊上的小床边,没有比它更该被写下的句子。它短得几乎粗鲁,但正因为短,它才能在交接班的三十秒里抵达下一个人;正因为粗鲁,它才不会被误读。短句救人。这是我们首先要给制度的公道:它之所以简化,不是因为它不知道人复杂,而是因为它必须在人复杂的同时先让人活着。要求一份急诊记录写出一个人的全貌,等于要求消防员先弄清房子的建筑史再进去救人。

但同样要承认:他那句"偶尔使用"也不是谎。文中写得清楚——他从每天五袋减到一周一两次,无戒断,无渴求,那一晚之前已停了一个多星期。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路,也知道那勺比平常多了一点。这些细节不构成辩解,却构成事实。一个正在往回走的人,和一个正在往下滑的人,在生理上或许相似,在人生里完全不同。长句救人。因为只有长句容得下"正在""已经""本来打算"这些区分,而人的自我恰恰活在这些区分里。一个只被短句描述的人,是没有未来时态的。

于是我们面对的不是真假之争,而是两种简化各自的正当与各自的代价。它们错在不同的方向:短句错在把变化写成状态,长句错在把意图当成后果。它们也各有不可替代的功用:前者让人不死,后者让人还想活。把这场冲突讲成"冷漠的制度对抗真实的个人",是廉价的;讲成"客观的医学对抗自欺的瘾者",同样廉价。真正的难处在于——这两句话必须同时存在,而它们互相不肯让位。

那么,有没有让它们共存的办法?我以为关键不在修改任何一句,而在看清每一句被写下时的用途,并且不许它离开自己的用途。这篇材料其实已经把答案的引线埋好了,只是藏在一句抱怨里:"有些工作的背景调查会查这些。"——注意,这里出问题的不是内容,而是迁移。同样四个字,在急诊室里是救人的指令,在招聘会议室里是拒人的判词。一字未改,功能换了身份。我们通常把这叫"标签化",但"标签化"这个词太温和了,它听起来像是措辞不当;实际发生的是一种权限的僭越:一句只被授权用于处置的话,擅自获得了评价一个人一生的资格。

由此可以给出两条并不玄妙的原则。第一,让短句留在它的岗位上。为救命而写的记录,只应在救命的场合被读取;谁能调取、为何目的、与目的是否相关,本是可以立规矩的事。这不是为了遮蔽真相,恰恰是为了让真相敢被写下来——如果人们知道"海洛因过量"四个字会跟到求职简历上,下一个人送医时就会撒谎,而撒谎会死人。保护记录的用途,才能保护记录的真实。第二,让长句有地方可写。制度不必也不能记载一个人的全部曲折,但它至少可以不假装那一晚就是全部:允许追加,允许并列,允许一份档案带上时间戳而不是被当作定论。医学本身就有这个习惯——"已缓解""已停用"——僵死的从来是那些只要最短一句话的二手使用者。

而在制度做到这些之前,还有一件事只能由人来做。那个人写下了这篇东西。他没有停在"偶尔使用"上自我安慰,把针筒型号、多出来的那一点剂量、"完全忘了要分剂量"一并交代了出来;他也没有停在"我被冤枉了"上,反而替顺走他存货的人说了句话。他是在用长句校正自己的长句——补上那些不利于自己的部分,这才让他的自述有了和那四个字对话的资格。自我叙述之所以常常不可信,不是因为它长,而是因为它长得偏心。

说到底,一切描述都是为了行动而做的裁剪:医生裁剪,是为了立刻做点什么;我们裁剪自己,是为了明天还能做点什么。冲突不在谁更真,而在行动的时间尺度不同——一句要管三十秒,一句要管三十年。承认这一点,两句话就不必互相取消:让三十秒的那句留在三十秒里,让三十年的那句有人愿意读完。

纳洛酮把一个人从三十秒里拉了回来。至于那三十年,没有药,只有他自己往下写,和我们愿不愿意读到最后一行——读到那句"顺便说一句,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用过"。

问题作文1:以生命之名,拒绝沉沦(最高估分约40分)【偷换话题:把材料当禁毒宣讲的靶子,完全不回应题干所问的"记录与自述"】

此类文章通常写得情感饱满、排比工整:从"生命只有一次"起笔,历数毒品之害,中段引用数字与惨剧,末段呼吁青少年远离诱惑、珍爱生命。它的问题不是立场,而是审题失败——题干问的是"一个人被记录的样子与他讲述自己的样子为何不一致、我们该如何对待",而文章从头到尾没有碰到"记录""自述""命名"任何一环。材料在这里只被当作一个可供谴责的现象,而非需要思辨的对象。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类写法把材料中真正值得学习的东西全部丢掉了。文中那个人交代针筒型号、承认自己剂量多了一点、指出嘴唇发紫是危险征兆、提醒读者备好急救调度号码——这些恰恰是用可检验的语言谈论一件难以谈论的事的示范,也是任何严肃议题都需要的态度。绕过它去做道德宣讲,等于读了一篇讲"如何精确说话"的文章,然后交上一篇全是形容词的作业。

即使语言极其漂亮、结构极其严整、引证极其丰富,因其与题干几无交集,一般判为三类卷上端,最高约40分;若另有点题句勉强勾连,可至42分,但难以再上。

问题作文2:撕掉标签,还我完整(最高估分约47分)【模板化:只反制度、把个人处理成纯粹受害者,缺少对相反一方的实质回应】

此类文章思路正确却止步太早:开篇指认"标签化",中段列举病历、处分、学历、地域等诸般标签之恶,末段呼吁"看见完整的人"。它切中了题干,因而不算跑题,但存在两处硬伤。

其一,对方的理由未被认真处理。文章往往用一句"制度是冷漠的"就把急诊记录的存在价值打发掉,却回避了一个简单的追问:如果那四个字不写,下一次他被推进抢救室时,医生凭什么知道不能给阿片类止痛药?把必要的简化一概判为冷漠,论证就悬在半空——它赢的是一个自己扎的草人。

其二,个人一侧被彻底豁免。材料写得很清楚,叙述者对急救人员、对医生都隐瞒了信息,"偶尔使用"这个自我描述本身也是一种简化。只谈别人的简化之害,不谈自己的简化之险,文章便成了单向的申冤,而题干里明明是"两个样子",不是"一个受害者"。

此外,这类文章极易滑向一种温和的虚无:既然任何描述都不准确,那就什么都不能说了。但材料恰恰相反——那个人最后是靠更详细地说来回应"被说错"的。

因其切题、结构完整、语言通顺,可入二类卷;但因缺少对立面的实质回应与自我一侧的审视,思辨深度受限,最高约47分。

问题作文3:既要理解制度,也要体谅个人(最高估分约44分)【无立场的折中:两边各说三分,没有交锋,没有推进】

此类文章形式上最接近"统筹",实际上离统筹最远。典型结构是:第一段说制度有制度的难处,第二段说个人有个人的委屈,第三段说"两者都有道理,应当相互理解",第四段以"辩证地看"收束。

它的病灶在于并列而不交锋。真正的统筹必须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当两种描述在同一个场合相遇、且必须择一时,依据什么取舍?范文4之所以能得高分,是因为它给出了可操作的分界——短句管三十秒、长句管三十年,问题出在"迁移"而非"内容"。而折中式文章从不进入这一步,它只是把两只砝码摆在天平两端,然后宣布天平很美。

阅卷中这类文章还有一个显著特征:删掉任何一段,文章都照样成立。这是并列结构的通病,说明段与段之间没有逻辑上的欠债关系,只有话题上的相邻关系。"辩证"由此退化为一种修辞姿态,而非思维过程。

因其观点游移、缺乏推进,虽切题且语句通顺,一般判为二类卷中下端,最高约44分;若结尾能勉强收出一个自己的取舍标准,可至48分——但那时它已不属于此类。

问题作文4:他有权这样活着(最高估分约36分)【立意失控:把材料读成对用药的辩护,并以此为全文立场】

此类文章从"不应被记录定义"一路推到"旁人无权评判他的选择",进而把材料读作一份宣言。它的第一个错误仍是审题:题干问的是描述与自述的关系,而非选择本身的正当性,文章因此整体偏轨。

第二个错误更值得指出:它误读了材料的态度。文中那个人从未为自己的选择张旗。他写"完全忘了要分剂量",写那一勺"比我平常打的稍微多了一点",写"这个药可能救了我的命",写"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用过"——通篇是复盘与交代,而非主张。把一份克制的事故报告改写成一份权利宣言,是把作者最可贵的分寸替他丢掉了。

第三个错误是论证上的:以"自我认知优先"为唯一支点,文章无法解释材料内部的反证——正是那套被它否定的程序把他救了回来。当论点与材料的基本事实相撞,再有力的推演也只是自转。

因立意偏离题干且与材料态度相反,一般判为四类卷上端至三类卷下端,最高约36分;若行文优美、局部有可观的思辨片段,可至38分。